回廊两侧没有铁栏,取而代之的是雕花木质扶手,每隔几步摆着一盆常青藤,叶面翠绿鲜亮,没有任何灰尘,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这时候二楼有人见到他们上来,立马就跟上了他们,显然,这些人是准备随行做记录的。
跟着护士一直朝前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而不像是楼下的铁质门,门旁还摆着一组深色实木沙发,搭配着同色系的茶几,茶几上整齐地叠放着几本杂志和报纸。
方言瞄了一眼,发现报纸居然是当天的,而杂志也是近期的。
旁边的矮柜上甚至还放了一组搪瓷茶具。
方言心头疑惑更甚,这地方既不是疗养院,又不是普通监狱病房。豪华的欧式风格与这个年代常见的实木家具混搭,再配上最新的报纸和杂志,处处透露着反常。
能在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享这种待遇,病人的身份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要特殊。
一瞬间,他脑子里蹦出了好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又强行压了下去,目光收回,默默跟在护士身后,走到了房间前。
“咚咚咚!”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便侧过身对着方言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低声通报:
“大夫来给您诊疗了。”
片刻后,房间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接着,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看,你们出去。”
方言和护士都微微一怔,接着护士对着里面说道:
“方大夫是特意过来给您调理身体的,之前您不是答应过要让他给您看吗?”
听到这对话,方言在一旁表情怪异。
眼前这个情景,对吗?
一个坐牢的享受这种待遇,甚至给他看病还得给他说好话。
“不看,治好了又能怎么样?就这样吧,活着没什么意思!”房间里的犯人继续说道。
“方大夫是上级特意调过来给您调理身体的,他从市区到这里可是很远的。您肝区胀痛、失眠,自己也难受,让他看一看,效果会很好的。”护士轻声劝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病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在里面不再回复。
护士又劝了好一会,还是没有反应。
她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然后对着方言说道:
“你先稍等一下,这会病人的情绪不太稳定。”
方言点了点头。
接着护士对着里面说道:
“您要是不看的话,我就反映跟领导了,到时候他们来了,您可别后悔!”
“滚!”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护士的这句话明显把里面的人给激怒了。
一时之间,她就尴尬住了。
方言却像是没听到一样,这会,他把目光投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两个做记录的人员身上。
两个都是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方言还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们应该是军队出身的。
听到里面人的反应,两人表情也变换了好几次。
方言也不着急,就等着他们怎么处理了。
反正自己只是来看病的,其他的问题都和自己没关系。
这时候跟着做记录的人突然对着里面喊道:
“注意你的态度!”
结果这话刚一说出来,房内随即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地上的响动,跟着便是里面那人压抑着怒火的粗喘:
“我的态度?老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管?要治你们自己治,别他妈来烦老子!”
这话里傲气与怨怼混在一块,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怯弱,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听得身后两个记录人员脸色沉了又沉,似乎是又要准备再一次呵斥。
方言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房间里面的那位,很明显有厌世情节,这时候硬着来,绝对会激发矛盾,如果聪明的话,这时候就该换个方式了,当然了,如果他们还是继续吵的话,今天自己恐怕就得原路返回了。
也可能在这里等着其他人过来,等到处理好病人的情绪,然后再去看病为止。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自己就有的等了。
而就在这时候,护士转过头来,突然对着方言说道:
“方大夫,要不您说说?”
方言一愣,对着护士说道:
“不是让我只看病,说和病情有关的事吗?”
护士看了一眼方言身后的两个记录人员,说道:
“这是特殊情况,说几句病情上的话,劝他配合治疗,不算违规吧?”
那两名记录人员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说道:
“可以,不算。”
“方大夫,就请您试一试吧。”
方言看着他们这模样,最终点了点头,上前半步,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敲了敲,然后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是方言,来给你治肝吸虫病的。之前说好只谈病情,我这里就只来说一说你的病情吧。”
他顿了顿,房间里的人没有出声。
于是便接着说道:
“您肝区胀痛迁延日久,夜里两三点疼得最厉害,躺不住坐不稳,吃口东西都反胃,喝口水。肚子都胀得慌,这罪你自己扛了多久,难道还没受够吗?”
“我不用您配合别的,我进来伸个手搭个脉,张嘴看个舌头。再给你开个药方子。不像西药,那药吃了您难受,只是替你缓解胀痛,让你睡个安稳觉,不是逼你来做什么,也没人管其他事。”
“您要是愿意配合,我就给你调,三剂药下去,肝区的胀痛就能清大半。要是真的不愿意治,您说一声,我转身就走,今后没人再来烦您。只是您要想清楚,跟自己身体较劲,最后遭罪的还是自己。”
方言的声音不高,透过门板清晰地传进屋内。他没有激昂的劝说,也没有冰冷的施压,只有医生对病人最实在的利弊分析。
回廊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护士有些紧张地盯着房门,两名记录人员也握着笔,目光落在门板上,等着回应。
房内沉默了大概好几秒,没有再传来摔砸的响动。过了一会,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叹息,跟着是椅子拖动的吱呀声,然后实木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鬓角花白、面色蜡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
男人眼神锐利,虽然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绝望,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没有穿着囚服,而是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右手按在右腹肝区。
很显然,刚才动怒动了肝火,这会肝区又疼了起来。
他扫视了一眼外面几人,最终目光落在方言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甘,最终还是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进来!”
话音刚落,他侧过身,却又抬眼冷冷地瞥了方言身边的记录人员和女护士:
“你们别进,他一个进来!”
两个记录人员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来:
“不行!你们在里面说的每句话,我们都要做记录,这是需要上报的,绝对不能遗漏。”
“万一你在里面和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出去了,我们担待不起!”
那男人皱起眉头来,有些不满道:
“老子和他都不认识,能说什么话?”
“要熟悉也是和你们熟悉,你们听老子说的话还不多吗?是不是也悄悄地和其他人说过?”
这话一出,那两人顿时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