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队伍在守夜人废墟休整了剩余的几个时辰,待东方泛起鱼肚白,便启程上路。
范布伦引路,一行人沿着山脊继续向东,在晨雾与逐渐消散的夜色间穿行。
脚下的路渐渐平缓,嶙峋的岩石被低矮的灌木与针叶林取代。
空气中那股来自裂谷深处的硫磺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松木的清冽与泥土的湿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铺满松针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兰骑在马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铜铃眼里满是惬意。
“舒坦!这才是人走的路!昨晚那破地方,又黑又冷,还有股子怪味儿,熏得霍兰大爷一夜没睡踏实!”
“你打呼噜的声音,裂谷那头的魔物都能听见。”
埃利斯慢悠悠地接话。
“睡没睡踏实我不知道,但睡没睡着,我可以作证。”
“你!”
两人的斗嘴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雀鸟。
范布伦依旧沉默地走在队伍前方,深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紧绷的肩膀比昨夜松弛了许多。
黑风步履稳健地跟在后面,暗红色的眼眸半眯着,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乔趴在罗兰肩上,蓬松的大尾巴一晃一晃,黑豆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风景。
偶尔有松鼠在枝头窜过,它会兴奋地竖起耳朵,但很快又收回目光,乖巧地没有跳下去追。
特蕾莎则坐在罗兰的身前,任由其双臂环绕过腰间,就如他们在雾溪镇相遇时的那般。
一夜的休整让她的气色恢复了些许,虽然肩胛和肋骨的伤依旧限制着她的动作,但那股属于战士的锐气已经重新凝聚在她眼底。
她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默不再是疏离与戒备,而是一种融入队伍节奏的自然。
三天后,队伍穿过最后一片针叶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影湖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间,湖面宽阔如海,一眼望不到边际。
湖水呈现出奇异的银蓝色,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仿佛无数颗细碎的星辰沉在湖底,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湖畔西侧,一座小镇依水而建。
房屋多用灰白色的湖石砌成,屋顶铺着深色的木瓦,错落有致地沿着湖岸延伸。
镇中最高处矗立着一座钟楼,楼顶的尖塔上镶嵌着一枚巨大的银白色水晶,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几条石砌的码头伸入湖中,停靠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木船,船身漆成月白色,船头雕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花香,与身后森林的气息截然不同。
湖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却让人心神宁静。
“月影镇。”
范布伦勒住马,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慕。
“月影湖畔唯一的门户,也是苏伦信徒在北方的聚集地。”
他顿了顿,转向罗兰,神情认真起来。
“鲁道夫先生,有件事需要提前说明,月影湖畔是苏伦女神的圣地,寻常情况下,外人,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来自远方的陌生面孔,并不被允许随意进入。”
“湖畔深处有供奉女神的月冕神殿,以及历代圣女与守湖者长眠的陵园,非信徒不得靠近。”
霍兰挠了挠头。
“啊?那我们不是白跑了?”
范布伦摇了摇头。
“不必担心,月影湖畔虽有规矩,却并非蛮不讲理,只要说明来意,讲清原委,守门人通常不会强行阻拦,毕竟这里也是商旅往来的一处要道,完全封闭于理不合。”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霍兰。
“我先走一步,去湖畔的守门人那里诉说情况。你们可以在镇中的旅馆稍作休息,等我消息。”
罗兰点了点头。
“好,有劳。”
范布伦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湖畔的石板路快步离去,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错落的房屋间。
月影镇虽不大,却比远看时更为精致。
石板路铺得平整,两侧房屋的墙壁上爬着藤蔓植物,开出细碎的白色小花。
行人不多,大多身着灰白或银蓝色的朴素衣袍,步履从容,神情平和。
偶尔有穿月白长袍的牧师经过,胸前的银月徽记在阳光下微微闪光,路人会微微欠身致意。
罗兰一行人在镇中寻了一家名为“银月之憩”的旅店。
旅店不大,却干净整洁,厅堂里摆着几张厚实的木桌,壁炉中烧着温暖的柴火,空气中弥漫着麦酒与烤肉的香气。
店主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月白色围裙上绣着小小的银月图案。她见一行人风尘仆仆,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很快端上了热汤、黑麦面包和几样简单却可口的菜肴。
霍兰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随后便端起酒杯不知道去了哪里。
埃利斯则优雅地切着盘中烤肉,灰蓝色的眼眸悄然打量着四周。
乔蹲在桌上,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坚果,啃得不亦乐乎。
特蕾莎坐在罗兰身侧。
她的面前摆着四人份的食物。
一整条烤鱼、一大盘炖肉、三块黑麦面包、一碗浓汤,还有一大杯麦酒和数不清的各类水果。
前来的旅途中,罗兰早已和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也解释了其之所以回到“未来”是因为他的原因,甚至为此满含歉意。
但特蕾莎却并不在乎。
甚至因为与罗兰这场意外的相遇,让她迅速恢复到了以往的状态。
因此从落座开始,她的刀叉就没有停过。
埃利斯的目光从一开始的随意打量,渐渐变得有些凝滞。
他看着那盘炖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看着那条烤鱼只剩下完整的鱼骨,看着第三块黑麦面包被送进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嘴里。
最后,人类法师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身,凑近罗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法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探究。
“鲁道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这位朋友的……食量,还真是惊人。”
罗兰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特蕾莎一眼。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切割着盘中最后一块肉,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银色的短发垂落在额角,沾染了些许油渍,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与食物搏斗。
罗兰没有回答埃利斯的问题,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那片由奥斯维德传承构筑的“学识之海”依旧平静而浩瀚。
无数古老的咒文、法则碎片、魔法理论如同星辰般悬浮其中,等待他去触碰、去理解、去消化。
那些知识太过庞大,太过深奥,即便是以他如今的悟性,也难以一蹴而就。
但每一点领悟,都会让他的施法更加圆融,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让那扇通向更高境界的门,再微微开启一丝缝隙。
时间在沉静中流逝。
厅堂里的食客换了几拨,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湖风吹进窗棂,带来傍晚特有的清凉。
霍兰的声音忽然响起。
“嘿!嘿!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罗兰睁开眼。
霍兰不知何时已经凑到桌前,铜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期待。
他等了等。
没有人说话。
埃利斯慢条斯理地喝着麦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特蕾莎依旧在和盘中食物搏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罗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