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最后一名帝国士兵倒下时溅起的尘土还在夜风中缓缓飘落。
特蕾莎撑着伤躯,目光却无法从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移开。
她认识罗兰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需要她偶尔出手照应的年轻冒险者。
虽然那时的他已经展现出远超同侪的潜力,但至少在特蕾莎眼中,他仍在“需要观察”的范畴内。
可眼前这个人。
方才那一战,她几乎没能眨眼的全程目睹。
那柄她递出去的细剑,在他手中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得近乎残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浪费的力道。
那些帝国精锐士兵的攻击,在他眼中似乎只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他永远比他们快一步,永远出现在他们预判之外的位置。
但真正让特蕾莎感到震撼的,是那根手杖。
她认出了那东西。
战斗余波中逸散的魔力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与“晶体”同源的气息。
深渊层面的“虚无”与“吮魂”特质。
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空洞感,即使隔着数十尺距离,她也能隐约感知到其曾经的恐怖。
可现在,那根手杖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封印、驯服,成了他手中一件寻常的武器。
而他在战斗中使用它的方式……
特蕾莎微微眯起眼,回忆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连锁闪电】被湮灭的那一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魔法抵抗,不是高魔抗体质带来的豁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根手杖在触及法术的瞬间,直接“否决”了那道法术的存在本身。
这种能力……
她曾在帝国秘法师团的记载中读到过只言片语。
“仲裁”与“静默”,那是触及法则层面的权柄,理论上只属于某些早已失落的古代传承。
而此刻,它就在罗兰手中,被运用得如此从容。
还有那些帝国士兵的攻击。
箭矢、长戟、剑刃,每一击都在触及手杖的瞬间失去所有魔力加持。
那不是普通的破魔属性,而是对“能量”本身的压制。
仿佛那根手杖周围存在着一片绝对领域,任何形式的魔力进入其中都会被剥离、瓦解、归于虚无。
更让特蕾莎在意的是罗兰自身的状态。
他的呼吸几乎没有紊乱,动作始终保持着令人心悸的平稳。
那些帝国法师精心编织的战术罗网,在他眼中似乎只是孩童的游戏。
他一眼就看穿了破绽所在,然后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直接撕碎了整张网。
在她离开的这三年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些曾经需要她暗自留意的战斗细节,如今已臻化境。
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看穿的战术破绽,他早已能信手拈来。
他甚至掌握了某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与那根诡异手杖融为一体的战斗方式。
他变强了。
强得超出了她所有的想象。
强得让她这个曾经习惯站在他前面的人,此刻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那种近乎陌生的……
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
特蕾莎垂下眼帘,将那股涌上喉间的复杂情绪重新压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看!我就说鲁道夫没事!”
一道粗犷的声音骤然响起,将特蕾莎从恍惚中惊醒。
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伤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微微皱眉,但手中已经下意识地握紧了。
然后才意识到,剑还在罗兰那里。
她抬眼望去。
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边缘,几道身影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嗓门大得能在这种荒郊野外传出三里地。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年轻法师,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手中握着法杖,步伐从容优雅。
最后是一个面容严肃、身姿笔挺的男人,深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新的威胁。
陌生面孔。
特蕾莎的判断几乎是瞬间完成的。
她从未见过这些人,他们不在她的任何记忆里。
可他们显然认识罗兰,而且......
“鲁道夫?”
她余光扫过罗兰的侧脸,发现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备。
是自己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伤处的剧痛被她强行压下,脊背挺直,原本因虚弱而微微佝偻的姿态瞬间消失。
她向罗兰身侧迈了半步,正好卡在他与来者之间的位置。
既不显得过于突兀,又能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
这是本能。
任何陌生的面孔,任何无法预判的接近,都需要保持距离,都需要留出反应的空间。
哪怕这些人是罗兰的同伴。
哪怕罗兰看起来对他们毫无防备。
她不会干涉他的判断,但她也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破绽。
“霍兰,你嗓门还能再大点吗?我猜裂谷对面的魔物本来还在睡觉,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好欢迎仪式了。”
年轻法师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呸!埃利斯你小子就知道阴阳怪气!”
壮汉立刻梗着脖子反驳。
“霍兰大爷这是高兴!高兴懂不懂?鲁道夫一个人去探情况,半天没动静,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埃利斯挑眉。
“担心那位能把高塔强大巫师打得落荒而逃的人,被几个帝国兵围殴?霍兰,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你那个脑子里除了食物和打架,到底还装得下多少东西。”
“你!”
“两位。”
第三道声音沉稳地插入,带着一丝无奈。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鲁道夫先生既然解决了战斗,我们需要尽快确认状况,然后决定下一步行动。”
范布伦走上前,向罗兰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罗兰身侧的特蕾莎身上。
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被礼貌的平静取代,并未多言。
霍兰这时也注意到了特蕾莎,铜铃眼瞪得更大了。
“嚯!鲁道夫,这位是…你认识的人?”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满地的帝国士兵,再看看特蕾莎那一身战损装扮,脸上写满了好奇。
“难怪你要一个人过来,原来是为了救人!”
埃利斯也看了过来,灰蓝色的眼眸在特蕾莎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中带着法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罗兰的解释。
特蕾莎没有动。
她的脊背依然挺直,银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脸庞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罗兰身侧,垂下眼帘,将所有的判断和戒备压在心底。
她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做出任何敌意举动,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罗兰的回应。
罗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那种她曾经熟悉的、让人莫名安心的语调。
“是自己人。”
自己人。
特蕾莎抬眼看他。
罗兰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向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三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
“老规矩,埃利斯、范布伦,你们负责警戒,看好周围动向,裂谷里的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他转向霍兰,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霍兰,你去搜寻一下战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帝国精锐配备的装备、法术材料、文书信件,动作快点,别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