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隐没在山峦之后,橡木城高大的城门在身后早已合拢,连轮廓都渐渐模糊在渐起的暮霭之中。
罗兰一行人已离开城市有一段距离,正骑行在通往东北方向、蜿蜒于暮色森林边缘的商道上。
蹄声嘚嘚,敲碎了黄昏的寂静。
罗兰端坐在梦魇兽黑风宽阔而平稳的背脊上。
黑风一身毛发如同凝聚的夜色,四蹄与鬃毛末梢流淌着暗红余烬般的光泽,在渐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它步履稳健,载着主人仿佛感觉不到重量。
霍兰骑在一匹临时购买的健壮棕色旅行马上,一边恋恋不舍地频频回望早已看不见的城堡方向,一边忍不住嘟囔起来,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说鲁道夫,咱们至于这么着急吗?就算真要离开那舒服窝,好歹也舒舒服服睡一晚,明天一早精神抖擞地上路啊!现在天都快黑透了!”
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腰包。
里面塞满了离开前最后搜罗的各类耐储存美味,脸上写满了“仓促离场未尽兴”的遗憾。
旁边,埃利斯优雅地端坐在另一匹驮马上,手中依旧握着那根奥斯维德的法杖,闻言嗤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眸瞥向霍兰,带着惯有的讥诮。
“怎么,霍兰,短短十日,就已经被洛瑟兰的蜜糖泡软了蹄子,开始用‘天快黑’这种连地精都不会用的借口拖延行程了?”
“还是说,你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在下一处宿营地,把你那些珍藏的肉干多配几杯麦酒?”
“呸!埃利斯你小子少在这阴阳怪气!”
霍兰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脸微微涨红。
“霍兰大爷我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的人吗?我这是……这是出于对野外风险的合理评估!”
“夜间森林,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我这叫谨慎!你这种整天就知道摸书摸棍子的家伙,哪懂这些!”
“谨慎?”
埃利斯慢条斯理地用丝绢擦了擦法杖杖头,目光扫过前方幽深的林道。
“我只看到某人因为担心错过下一顿大餐而焦虑不安,不过,考虑到你那被食欲驱动的思维模式,将‘风险’等同于‘可能饿肚子’,倒也逻辑自洽。”
“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声音在渐渐被林荫笼罩的道路上回荡,为这趟略显仓促的夜行增添了几分熟悉的喧闹。
而在他们略显嘈杂的斗嘴背景音中,另一股更加轻快、活泼的“交谈”声,正从队伍最前方传来。
准确说,是从罗兰的肩头和坐骑之间传来。
罗兰肩头上,松鼠乔正悠闲地晃着蓬松的大尾巴,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小小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经过出城后这段时间的“重逢交流”,它已经从一开始对黑风巨大变化的震惊和兴奋中平复下来,进入了日常闲聊模式。
“黑风黑风......”
乔一边啃着野果,一边用清脆的童音絮叨着。
“你说,我们离开城堡了,以后还能吃到罗兰做的那个…那个亮晶晶的、甜甜的、上面有果子的金黄色软糕吗?乔好喜欢那个!”
黑风平稳地迈着步子,暗红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一个低沉、平稳而清晰的意念,传递到乔和时刻开启【动物密友】能听懂动物语的罗兰的意识中。
‘不知道,这要看罗兰以后还做不做,他做,就有,不做,就没有。’
“唔……”
乔的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等我们找到新的、安全舒服的窝,再让罗兰做好不好?乔可以帮忙找最好吃的坚果和莓子!”
“好主意。”
黑风的意念带着赞同,以及一丝对伙伴提议的温和认可。
“你找材料,他来做。”
乔认可的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脑袋凑近黑风脖颈边流动着暗红光泽的鬃毛,好奇地问道。
“对了黑风,你走路的时候,脚底下那些红色的光,烫不烫呀?乔看着好像火一样。”
“不烫。”
黑风耐心地解释。
“那不是真正的火焰,是我力量的一种显现,感觉……很温暖,很踏实,就像站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
“哇!真厉害!”
乔黑豆眼里满是羡慕。
“乔就不会发光……”
“你说话很好听,也很聪明。”
黑风的意念里带着安慰和肯定。
“能清楚地表达自己,这比发光更重要。”
“真的吗?”
乔立刻又开心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阿尔薇拉也说过乔的声音清脆!虽然她老是嫌弃乔吵,但每次乔说话她都听着呢!”
两只同样经历了时空穿越、灵智大增的伙伴,就这样一个用清脆的童音叽叽喳喳分享着琐碎心思,一个用沉稳清晰的意念温和回应陪伴。
在车轮与马蹄声中,进行着它们重逢后逐渐日常化的交谈。
黑风的表达虽然依旧通过意念,却已然流畅完整,与乔的活泼形成了有趣而和谐的互补。
前方的林道越发幽深,最后的天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霍兰与埃利斯的斗嘴声和乔与黑风的闲聊声交织成一片略显喧闹的背景音时,殿后的范布伦驱动坐骑,快走几步来到了罗兰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位严肃的圣武士并未加入前方的争论,他深灰色的眼眸如同最沉稳的岩石,扫视着前方越发幽暗深邃的林道,眉头微蹙。
“鲁道夫先生......”
范布伦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盖过了些许嘈杂。
“虽然霍兰先生平日里的言行有时……略显跳脱。”
他斟酌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词。
“但他关于夜间行路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的茫茫林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从此地前往月影湖畔,若沿这条相对安全的商道行进,直线距离确实不算遥远,但路途之中,并非全是坦途。”
范布伦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尤其是途径‘哀嚎裂谷’一带,那里地形错综复杂,魔物滋生,更常年弥漫着能扰乱方向感与心神的诡异浓雾。”
“白日里,有经验的商队尚需结伴、雇佣好手护卫才能小心通过,到了夜晚……那里被许多老练的冒险者私下称为‘无光坟场’,贸然夜行,风险倍增。”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些具体细节。
“我曾听来自那片区域的冒险者提起,裂谷中的某些存在,似乎对光线与活物的气息格外敏感,白日里它们大多蛰伏,一旦入夜……总之,推迟到明日清晨出发,利用完整的白日穿越那片区域,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范布伦的建议条理清晰,基于地理知识与风险考量,显示了他谨慎周全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