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来得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
霍兰立刻对罗兰使了个“小心有诈”的眼色,埃利斯则是微微颔首,示意这是获取信息的关键机会。
范布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注意安全和礼仪,但最终只是默默握紧了剑柄。
罗兰点了点头,平静地站起身。
“有劳带路。”
他示意队友们在此等候,随后便抱着乔,跟在那名仆役身后,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向着城堡那戒备森严、在魔法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巍峨的侧门走去。
城堡东侧露台比预想的更为幽僻。
它并非面向公众的观景平台,而是位于城堡主体建筑延伸出的一角,三面环绕着雕刻藤蔓与星辰图案的石栏,另一侧与厚重的城堡石壁浑然一体。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几盆精心修剪、散发着清冷幽香的月光花在角落悄然绽放。
此处既能俯瞰下方依旧灯火阑珊、人声隐约的星光庭院,又可仰望无垠的夜空,位置绝佳,却也透着一种与下方喧嚣彻底隔绝的孤高清寂。
带路的仆役将罗兰引至露台入口,便躬身无声退下,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露台上,唯有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依旧是那袭素雅长裙,月光般的银发在夜风中轻扬。
然而,当她转过身,目光投向从阴影中踏出的罗兰时,整个露台的气氛骤然剧变。
舞台上那种笼罩在艺术光辉下、高贵而疏离的“银歌”形象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更为磅礴的存在感,轰然弥漫开来。
并非刻意散发的敌意或杀气,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古老血脉的、自然而然流露的威压。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额外用力,周遭的一切细微声响。
远处庭院的隐约喧哗、夜风掠过石缝的呜咽、乃至月光花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都迅速退远、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露台中央的身影所笼罩、所隔绝。
纯粹、厚重、令人灵魂都感到微微战栗的……
龙威。
罗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怀中原本就有些不安的乔更是瞬间炸毛,发出一声短促惊叫,整个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将脑袋死死埋进罗兰臂弯,瑟瑟发抖。
然而,罗兰的面色却依旧沉静。
这股龙威固然沛然莫御,但对他而言,却非无法承受之重。
体内古老而纯正的巨龙血脉,在此刻悄然苏醒、流淌,于无形中构筑起一道屏障,将绝大部分直接的精神压迫悄然抵消、化于无形。
他伫立原地,身形笔挺如松,目光沉静地迎向阿尔薇拉那双已然彻底转化为纯粹竖瞳、其中流淌着熔金般炽烈光芒的眼眸。
阿尔薇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未料到这个人类能在自己毫无保留释放的龙威下,如此泰然自若,甚至……
隐约有种分庭抗礼的意味。
这绝非寻常强者靠意志硬扛所能达到的效果。
她向前迈出一步,裙摆无声拂过冰凉的石板。
先前舞台上刻意收敛的古老威严此刻毫无保留,声音依旧悦耳,却裹挟着冰冷的质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中。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最锋利的龙爪,仿佛要撕裂罗兰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的一切隐秘。
“伪装成‘幸运观众’,接近我,带走乔……你有何图谋?是谁指使你前来?”
连珠炮般的质问挟带着愈发凝实的龙威倾泻而下,试图摧垮任何心理防线,逼出最真实的答案。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抚过怀中乔那颤抖的背脊,传递一丝安抚,待小家伙的颤抖稍缓,才缓缓抬起视线,声音平稳如旧,丝毫未被那可怖的威势所撼动。
“我是罗兰,一名旅人,乔是我失散已久的伙伴,寻回它,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至于接近您……”
他略微停顿,选择了坦诚。
“确实另有缘由,我需要向您探询一些信息,关于时空紊乱相关的线索,或者…一位行踪神秘的龙裔。”
阿尔薇拉听完,熔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非但没有因这份“坦诚”而放松,警惕之色反而更浓。
她更加仔细地、近乎苛刻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能在她龙威下从容对答的男人。
先前在舞台上因距离与场合所限而忽略的某些细微异样,此刻在近距离、全神贯注的感知下,变得无比清晰。
那股隐约的、让她既觉熟悉又感到某种微妙“错位”的气息……
并非魔法伪装或外力加持,更像是源自生命本源的一种……
奇特的共鸣?
对抗龙威时,那自然而然的、近乎本能的抵御方式,绝非普通龙裔或混血所能拥有……
诸多线索在阿尔薇拉古老的思绪中碰撞、拼接。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并非纯粹的人类,对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罗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体内流淌的……是真正的龙血,你…是龙裔?而且是…血脉相当纯正的那一类。”
见到罗兰点头,确认了他体内确实流淌着纯正龙血后,阿尔薇拉方才那逼问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敛。
倒不是因为信任,而是源于巨龙与龙裔之间某种近乎本能的、古老的血脉共识。
除了少数因堕落或疯狂而扭曲的存在,寻常龙裔在面对真正的巨龙时,天然便处于一种从属与敬畏的地位。
他们视巨龙为源头、为庇护者,绝难产生真正威胁的念头,就像河流不会逆流冲击其源头的高山。
二者之间的关系,更近似于古老的眷族与宗主,或者血脉稀薄的远方亲族面对直系先祖。
“‘神秘龙裔’......”
阿尔薇拉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龙裔…倒是不少,但能被称为‘神秘’的,想来并非寻常混血,我并无头绪。”
这时,一直缩在罗兰怀里,只露出一双黑豆眼睛偷瞄的乔,似乎感觉到“可怕的大龙龙”不那么吓人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声音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颤音,但已经能流畅地“告密”了。
“罗兰,你问阿尔薇拉是没用的,她是偷跑出来玩的!乔听其他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的老龙龙们说过,阿尔薇拉还只是条‘小龙’呢。”
“换算成两脚兽的年纪,大概…唔,比乔大一点,但比好多好多龙龙都小!她肯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乔!”
阿尔薇拉淡金色的眼眸瞬间瞪圆了,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方才的高冷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瞪着这只口无遮拦的小龙崽。
“谁、谁告诉你的!还有,我才不是‘小龙’!我早就成年了!只是…只是按照族里的标准,还算年轻而已!出来游历是经过允许的!嗯…默许的!”
她努力想维持威严,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眼神,彻底暴露了她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深吸了几口气,阿尔薇拉才勉强平复心情,忽略乔的拆台,将话题拉回正轨。
她瞥了罗兰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至于时空紊乱…我离开星光林海前,确实听闻过相关传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