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自从落座后便一直安静听着、未发一言的罗兰,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咱们‘余烬破晓’现在有三个人,这种‘集体行动’,当然得听听大家的意见,尤其是咱们头儿的。”
说着,他将探寻的目光,郑重地投向了罗兰。
埃利斯也下意识地看向罗兰,灰蓝色的眼睛里混杂着残留的挣扎、一丝隐秘的期待,以及等待裁决的紧张。
但此刻,罗兰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聚焦在眼前二人关于“盗墓”的激烈争论上。
霍兰……
埃利斯……
墓地……
窃取法杖……
一条条言语、一幅幅画面、一个个线索,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串联,最终爆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火花。
等等!
这不就是……
他在金谷王国与恶魔和魔鬼大战后昏迷期间,在那片奇异灰雾与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所经历的片段吗?
随着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眼前的景象仿佛瞬间被拂去了一层薄雾,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眼前霍兰那粗犷而兴奋的面容,与记忆中那个在阴冷雨夜、扛着工具、喋喋不休抱怨着泥泞的壮硕身影,逐渐重叠、合而为一!
“也就是说……”
罗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
那时,并非什么虚幻的梦境或精神冲击的副作用,而是因为恶魔与魔鬼争斗撕裂的时空裂隙,他的意识真被短暂地抛入了“过去”这个时间节点!
并且,与那时身处“过去”的霍兰一起,执行了为埃利斯“获取”法杖的行动!
那个在灰雾中朦胧提及“去取个东西”的队友,就是霍兰!
那个未曾谋面、却已决定要为之“取”来法杖的“同伴”,就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埃利斯本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诞、宿命与豁然开朗的复杂感觉,瞬间攫住了罗兰。
时间的经纬竟然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命运的丝线,竟然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悄然缠绕。
对了,那时……
霍兰好像还提到了一个人……
正当罗兰试图从记忆碎片中捕捉那个模糊的名字时......
“哐当!”
旅店大堂另一侧,突然传来木制酒杯被狠狠掼在桌上、又滚落在地的刺耳声响,伴随着一声粗野的、带着明显醉意的叫骂。
“喂!那边那个穿得跟娘们盔甲似的家伙!说你呢!对,就是你,缩在角落跟个哑巴雕像似的!”
这突兀的噪音瞬间打破了旅店原本“和谐”的喧嚣,也将罗兰从翻腾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旁,围坐着四五个佣兵打扮的汉子,一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已灌了不少麦酒。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正站起身,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独自坐在阴影角落里的一人,满脸挑衅与不屑。
被指的那人,独自占据着一张窄小的木桌。
他身着一套式样简洁、却擦拭得锃亮的银灰色半身甲,甲胄上简洁地镌刻着新月与群星的纹章。
那是月之少女苏伦的圣徽。
甲胄外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旅行斗篷。
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以及一本摊开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皮质书籍。
面对突如其来的侮辱与挑衅,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
这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下巴线条刚硬,容貌堪称俊逸。
头发是深金色,修剪得一丝不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罕见的深灰,如同冬日的夜空。
里面没有丝毫醉汉期待的愤怒或畏惧,只有一片沉静到近乎冷漠的坦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对眼前闹剧感到些许遗憾的疏离。
他甚至连放在书页上的手指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静静地回视着叫骂的佣兵。
这无声的、近乎无视的态度,显然进一步激怒了那群醉汉。
刀疤脸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嗓门。
“嘿!装聋作哑是吧?穿得人模狗样,跑到这儿来装什么清高?苏伦的走狗!”
“老子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整天把‘仁慈’、‘宁静’挂在嘴边的软蛋!怎么,你的女神没教你怎么回话吗?”
他的同伴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夹杂着对苏伦信仰的粗俗嘲弄,如同污浊的水泼向那个角落。
然而,那名圣武士依旧无动于衷。
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书页上,仿佛周围的叫骂与喧嚣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唯有那挺直的背脊和放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的右手,隐约透露出他并非真正的麻木。
“该死的!还是个闷葫芦!”
刀疤脸见对方毫无反应,自觉无趣,却又下不来台,只能悻悻地咒骂着,在同伴的哄笑声中重重坐回凳子,故意把酒杯砸得砰砰响,试图挽回点颜面。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但旅店里的气氛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紧张。
不少人窃窃私语,对着圣武士的方向指指点点。
而角落里的刀疤脸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又灌了一大口酒,故意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对他的同伴嚷道。
“呸!晦气!听说这家伙叫什么…范布伦?对,就是范布伦!一个被圣殿赶出来的丧家之犬,也好意思挂着苏伦的徽记到处晃荡?我呸!”
范布伦。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罗兰的耳畔清晰地回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