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兰一边调整着肩上鼓鼓囊囊的行囊,一边左右张望。
“特意叮嘱在这儿靠岸…嘿,这地方我认得!”
他语气带上了几分熟稔。
“刚好卡在高塔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们通常巡查的范围外边儿,从这儿往东,稍微绕点路,就能避开他们的主要哨点,直插洛瑟兰公国的边境。”
埃利斯正小心地拂去法袍下摆沾上的泥点,闻言嗤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别太乐观,霍兰,以我对高塔那些施法者有限的了解,他们可算不上什么心胸开阔之辈。”
“若是在锯齿锚的交易被搅黄、人手折损的事真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你以为他们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哈!这就是你只懂书本,不懂世情了。”
霍兰毫不客气地反驳,紧了紧背包带。
“高塔那帮巫师,名头听着唬人,其实内部松散得很,大多各搞各的研究,除非是嫡系师徒或者利益紧密绑在一块儿的,否则谁管谁死活?”
“别说咱们在岛上那档子事未必能精准算到咱们头上,就算真知道是咱们干的,只要没动到他们核心圈子的奶酪,八成也没人会浪费宝贵的实验时间跑来寻仇。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埃利斯。
“你小子怎么对他们‘心胸狭窄’这么有心得?该不会你们这些摆弄法术的,都……”
罗兰早已习惯了两人之间这种夹枪带棒的日常交流,并未插话,只是默默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前行。
林间的光线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四周只有脚步声、鸟鸣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而,不过走出百余码,罗兰却突兀地停下了脚步,身形瞬间定住。
跟在他身后的霍兰和埃利斯几乎同时收声,条件反射般地进入警戒状态。
这段时间以来,罗兰展现出的实力与判断力早已赢得了他们毫无保留的信赖。
霍兰肌肉绷紧,手已摸向腰间的钉头锤。
埃利斯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林木,指尖悄然萦绕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法力波动。
就在霍兰准备低声询问时,罗兰却先一步开了口。
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面对强敌的凝重,反而透着一丝近乎玩味的……
兴奋。
“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道路前方一侧格外浓密的树荫,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还真让埃利斯说准了。”
罗兰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些交织的藤蔓与枝叶。
“这群高塔的施法者,心胸…当真算不上宽广。”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不疾不徐的掌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啪、啪、啪……”
伴随着掌声,一个平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许意味的嗓音悠然响起。
“敏锐的感知。”
随着话音,那片浓密的阴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流淌。
光线在空气中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折,如同透过高温蒸腾的空气观望景物。
几个原本似乎与林木、藤蔓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实在。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暗紫色长袍的中年男性。
袍子样式简洁,但材质在斑驳的光线下泛着奇异的、仿佛流动的光泽,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而抽象的几何纹路。
面容瘦削,颧骨略高,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微陷,瞳孔是罕见的淡金色,此刻正带着一种研究标本般的冷静兴趣,审视着罗兰三人。
方才的掌声与话语,正是出自他口。
在他身后左右,悄然浮现出另外两道身影。
左侧是一位女性,身姿高挑,同样穿着暗色系的贴身法袍,外罩一件带着兜帽的短披风。
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头深褐色的短发,脸庞线条清晰,嘴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隼。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手指修长,指节处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理般的淡蓝色纹路。
右侧则是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披着宽大得有些不合身的灰褐色斗篷,兜帽深深罩下,只露出下半张爬满深刻皱纹、肤色蜡黄的脸和一截枯瘦的下巴。
他手中拄着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杖,杖头似乎只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灰白石头。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腐朽的雕像,却散发出一种比前方两人更加阴郁、粘稠的气息。
除去三人外,还有几道身影,位于四周。
它们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方才被某种障眼法遮蔽。
周围的鸟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连风似乎都绕开了这片区域,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霍兰的钉头锤已然拿在手中,横在身前,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警惕。
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埃利斯指间的法力波动变得明显了些。
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三人,特别是为首那位紫袍法师的双手和嘴唇,那是施法者最危险的部位。
唯有罗兰,依旧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地与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对视。
眼中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玩味兴奋已经敛去,只剩下深海般的沉静。
紫袍法师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在掠过黑风时,微不可查的停顿了一下,最终定格在罗兰脸上,眼中的兴趣意味近乎溢出。
“旅途劳顿,本不该打扰。”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冰冷的丝绸滑过皮肤。
“但我等追寻知识之人,有时却不得不遵从更高律令的指引。”
他那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仿佛穿透了表象,在罗兰周身缓缓逡巡。
最终停留在他心脏的位置,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弧度。
“你体内流淌的旋律…古老、强韧,却又如此…和谐,这并非凡俗的血脉回响。”
他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某种压抑的狂热。
“年轻的旅人,你携带的并非寻常馈赠,而是一个值得深入探究的…活体谜题。”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后的结论,那话语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冰冷而清晰。
“你的血,正在呼唤真正的解读者,而我,恰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