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崎岖的道路在脚下蜿蜒延伸,将身后荒野的沉寂静谧逐渐抛远。
空气变得干燥起来,混杂着尘土与被风带来的、远处人类聚集地特有的炊烟气味。
地势开始起伏,巨大而轮廓狰狞的灰黑色岩石如同沉睡巨兽的骸骨,越来越多地耸立在视野之内。
又绕过一座布满风蚀痕迹的岩丘,走在前方的霍兰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向北方。
在苍茫夜色与稀疏星光的映衬下,远处地平线上,一片庞大而粗犷的阴影匍匐在灰岩山脉的隘口之中。
那并非天然的山体轮廓,而是由无数或规整、或歪斜、相互堆叠挤压的巨石建筑构成的城垒。
即便隔着相当的距离,一股混杂着野蛮生机与无序混乱的气息,依然隐隐扑面而来。
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阴影中闪烁,犹如巨兽浑浊的睡眼。
更多的区域则沉入深沉的黑暗,只能依靠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坚硬而模糊的轮廓。
“瞧见没?那儿就是灰岩城了。”
霍兰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收回手,习惯性地拍了拍腰间的钉锤柄,转过头来。
“等进了那石头窝子,跟紧点儿,可别自己乱窜。那地方的巷子比地精挖的隧道还绕,坑蒙拐骗的陷阱比废弃矿洞里的老鼠还多,要是走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埃利斯那身虽沾尘土、但依旧能看出质料考究的法师袍上扫了扫。
“回头让人扒得只剩衬衣,可别怪我没提醒。”
埃利斯原本正凝神眺望着远方那座传闻中的边境之城,试图从那些混乱的剪影中分辨出可能的建筑布局或防御薄弱点。
听到霍兰这针对性极强、且用语粗鄙的“忠告”,他立刻收回了目光。
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对于对方明显轻视自己的恼火。
“霍兰牧师。”
埃利斯的语调刻意维持着平稳,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泄露了他的情绪。
“你意指何人?或者你认为,我特别需要这种……关照?”
霍兰吹了个轻佢而短促的口哨,避开了埃利斯的直视,转而将脸偏向一旁沉默观察着灰岩城的罗兰,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对了,鲁道夫,咱们就这么把奥格那家伙撂在林叶镇了,真没问题?他可是跟你立了那个什么…血契?”
霍兰对这个词记得很牢,毕竟涉及契约与血液的事物,在牧师的认知里都带有特殊的分量。
“我的意思是…让他加入‘破晓余烬’,跟咱们一块儿冒险,倒也不是坏事。”
“虽说脑筋直了点,但好歹有一身蛮力……”
听到霍兰的问话,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驯服奥格,更多是在当时情势下的权宜之计与约束手段。
而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在血契与武力的双重威慑下,奥格确实收敛了许多,甚至出面制止了几起小规模的纷斗,让位于三不管地带的林叶镇难得有了些表面上的秩序。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过往的行径可以一笔勾销。
纵容手下对过往商队强征“过路费”直至对方破产......
为垄断酒水供应,用暴力驱赶甚至打伤原本的摊贩......
为逼迫一户不肯出让土地的农民,深夜纵火焚烧其谷仓......
向走投无路的冒险者兜售掺了劣等材料的“治疗药剂”,导致伤势恶化甚至残疾……
这些发生在林叶镇的、看似“稀疏平常”的恶行,早已无声地烙印在奥格的品行之上。
让这样一个道德底线模糊、惯于欺凌弱小的人加入眼下临时组建、需要一定信任基础的冒险队伍,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隐患。
更何况,奥格的实力仅限于一身蛮力与街头斗殴的经验,在真正的超凡者面前并不出众,也缺乏特殊的才能或价值。
权衡之下,将其留在林叶镇,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倘若经此一事,奥格能真正洗心革面,维持那片地域起码的安稳,自然最好。
若他本性难移,重蹈覆辙……
那么在这片没有真正律法、却暗藏无数刀刃的灰色地带,积怨反噬不过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