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平静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止住了两人间幼稚的争执。
他将肩上始终昏迷的奥格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旁,自己则转身。
鎏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微微亮起,如同最敏锐的探照灯,锐利地扫视着来时的路径、两侧的阴影以及更远处的黑暗轮廓。
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悄然张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气味或细微声响。
片刻后,确认没有任何追踪或危险的迹象,他眼中的鎏金色泽缓缓褪去,恢复了深邃的黑色。
转向疲惫的同伴们,声音清晰地响起。
“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把。”
听到这句话,埃利斯几乎立刻放弃了所有维持体面的努力。
他背靠着一棵嶙峋枯树的树干,缓缓地、几乎是瘫软般地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内衬的衣物,此刻如同决堤般从额角、鬓边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过度消耗的魔力和透支的体力。
霍兰见状,撇了撇嘴,倒也没再出言讥讽。
只是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皮质水囊,手腕一甩,精准地扔到埃利斯怀里。
“喝点水,别真累晕了。”
接着,他又翻出几块用油纸包裹的、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干粮和肉脯,走到罗兰身边,递了过去。
“谢了。”
罗兰接过食物,没有客气。
将肉脯和硬面包简单叠在一起,囫囵塞入口中,迅速而有力地咀嚼了几下,便吞咽下肚,动作干脆利落。
霍兰自己也嚼着一块肉干,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一边用肩膀碰了碰罗兰,压低声音问道。
“那么,伙计,咱们下一步怎么走?还按之前说的,去灰岩城?那地方虽然也不算多太平,但好歹是个有规矩的大城镇,补给、消息都方便。”
罗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更深沉的夜幕,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传闻中破碎而危险的海域。
“不。”
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打算去碎星海。”
“碎星海?”
霍兰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他显然没料到罗兰会做出这个决定。
罗兰点了点头,目光转回霍兰脸上,语气坦然。
“这与你们无关,是我个人的选择,灰岩城或许更安全,也更有助于团队初期积累,但碎星海……有我需要确认的事情。”
他顿了顿,想起了霍兰之前对那片海域“煮沸的癞蛤蟆汤”般的描述,补充道。
“那里确实危险,混乱远超灰岩城,你们不必跟着我去冒险。”
“嘿!说什么呢伙计!”
霍兰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那副惯有的嬉笑收敛了些,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难得的正经。
“咱们现在可是‘破晓余烬’的人!你是团长,你决定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既然你觉着碎星海有门道,那咱们就去那儿瞧瞧!不就是混乱了点吗?咱们这一路走来,哪天不是在混乱里打滚?”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混迹底层养成的光棍劲儿。
“再说了,咱们这个新成立的团,正需要一场够分量的‘冒险’来打响名头呢!还有什么比碎星海那块硬骨头更合适?”
说着,他故意扭过头,看向还在小口吞咽清水、脸色稍缓的埃利斯,眉毛挑了挑。
“你说对吧,法师老爷?咱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埃利斯刚刚放下水囊,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他确实累得够呛,连跟霍兰斗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因此听到问话,他只是抬起灰蓝色的眼睛,先看了神情平静的罗兰一眼,又瞥了瞥满脸“就等你表态”的霍兰,最终幅度很小、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
“……随团长的决定,我此前...承诺过了。”
这话既像是对霍兰的回应,更像是对自己立场的重申。
既然加入了,就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至少在他那套关于“承诺”的逻辑里是这样。
罗兰看着两人,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不想将这对刚刚结识、潜力未知的同伴拖入那片连霍兰都忌惮的险地。
他又试着劝阻了几句,语气诚恳地分析了碎星海的危险与不可预测性,提出他们可以先在相对安全的灰岩城活动,等他探查清楚再做打算。
然而,霍兰笑嘻嘻地搬出“团队荣誉”和“团长权威”,埃利斯则沉默地坚持着他的“责任论调”。
两人虽然表达方式迥异,但那份“跟定了”的态度却出奇地一致。
眼见劝说无果,罗兰也不再坚持。
他性格中本就有果决的一面,既然同伴做出了选择,他便选择尊重。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看看。”
他最终点头,算是正式确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接下来是处理战利品的时间。
从那些“大人物”身上搜刮来的东西,主要是金灿灿的钱币和各种华丽却可能带有麻烦印记的珠宝饰品。
罗兰对钱财外物兴趣不大,便很干脆地将这些全部交给霍兰处置,由这位前牧师负责保管、兑换或必要时打点开销。
霍兰乐呵呵地接下了这个“财务官”的差事,清点起来眼冒精光。
唯一让罗兰多看了几眼的,是那本用银扣锁住的皮质厚笔记本,以及从地精格罗姆身上搜出的那个打不开的扁平金属盒。
笔记本的封皮触感坚韧,带着岁月的痕迹,银锁结构精巧,显然不是凡品。
金属盒则更显神秘,光滑无锁,只有中心的凹陷印记透着不凡。
然而,当罗兰尝试探查,或者试图以蛮力谨慎地测试其结构时,两件物品都反馈出明确而复杂的魔法禁制波动。
它们显然被施加了高明的防护,强行开启不仅可能损毁内部物品,更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制措施。
对于魔法原理与破解,罗兰有自知之明。
他在魔法一途的造诣,更多源于杜垩登填鸭式的实战教学和有限的书本知识,能施展几个学过的法术。
但理论基础和实践广度都相当浅薄,更别提破解这种明显精心设置的魔法禁制了。
略作思考后,他将笔记本和金属盒一并递给了已经缓过气来的埃利斯。
“这两件东西,上面的魔法禁制我看不懂。”
罗兰直言不讳。
“你来自法术学院,在这方面应该更有办法,看看能否安全打开,或者至少判断出它们的价值和可能的用途。”
埃利斯有些意外地接过两件物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冰冷的银锁和金属盒光滑的表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我会尽力尝试分析,鲁道夫先生。”
处理完这些“外快”战利品,罗兰的目光落向了自己腰间那个相对朴素的皮质囊袋。
那里面装着的,除了那卷封存着三具夺心魔尸体的冰凉卷轴,还有方才战斗中,【劫掠】特性从那三只高阶夺心魔身上剥离出的、形态各异的“馈赠”。
幽蓝的灵能结晶、暗紫的天然灵能短刺,以及……
那枚最为神秘、内部流淌着星云般银色光晕的黑曜石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