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银鹰,不能再少了,尊敬的法师老爷。”
摊主。
一个缺了颗门牙、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矮人老汉。
眯着眼睛,用油腻的拇指和食指捻起摊位上那块巴掌大小、表面带着天然蜂窝状纹路的暗红色矿石,在手中掂了掂。
他的目光在眼前兜帽人影那身虽然明显浆洗过多次、边缘已有些磨损,但款式和剪裁依旧能看出昔日讲究的深灰色旅行斗篷上扫过。
又在对方那即使沾染了矿坑灰尘、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褐色头发和过于干净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
“您瞧瞧这纹路,这分量,绝对是上好的‘火纹石’,掺进熔炉里,打造出来的刀剑锋口都带着股子灼劲儿!要不是看您是个识货的行家,换别人,我至少开价十枚!”
被称作法师老爷的兜帽人影微微蹙着眉头,尽量不去看对方指甲里的污垢,只是下意识的挺直着背脊。
即使在这昏暗肮脏、弥漫着怪味的矿坑黑市里,他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拔姿态。
“火纹石?”
兜帽人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清亮,却又刻意压低了,试图显得沉稳老练。
“准确的学名是‘多孔性赤铁伴生熔岩结晶’,其‘灼劲’,如果你指的是不稳定的火元素亲和残留,那更多源于伴生矿脉中的硫化物杂质,而非矿石本身的主成分。”
“这种杂质在高温锻造中极易引发元素紊乱,导致成品韧性严重下降,甚至炸裂。”
他伸出保养得宜、指节分明的手,想要接过矿石仔细查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沾着灰尘和可疑油渍的表面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后,才稳稳捏住。
“看这里......”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矿石侧面一处颜色略深的斑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教学做派。
“过度沉积,还有明显的冷凝气孔,说明形成环境温差剧烈,结构稳定性存疑。”
“更何况……这边缘的风化程度,恐怕是从某个废弃矿堆最表层捡来的吧?”
他抬起眼,颜色偏淡的灰蓝色眼眸里,没有商人的算计,只有一种属于学者挑剔的认真。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眼前这一切粗劣与蒙昧的淡淡疏离。
摊主老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太听懂前面那一长串名词,但最后那句“废弃矿堆最表层”却戳中了他的小心思。
他讪笑一声,搓了搓手。
“哎呀,法师老爷您真是…眼光毒辣!”
“不过话说回来,这品相,这分量,在黑市上绝对算不错了!六枚!六枚银鹰您拿走,就当交个朋友!”
兜帽人影抿了抿嘴。
他需要这块矿石,准确说,是需要其中那点虽然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火元素亲和特性,来完成手头某个半成品的附魔基座。
但他更清楚自己钱袋的窘迫。
里面仅剩的几枚银币和一小把铜子,是他翻遍行囊角落才凑出来的。
离开学院时负气带走的那些“积蓄”,在这几个月的颠沛流离下,早已见底。
“四枚。”
兜帽人影干涩地开口,试图让声音显得强硬些,但尾音却泄露出一丝底气不足的虚浮。
“以它的实际价值和潜在风险,这个价格已经相当公道。”
“四枚?”
老汉怪叫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引得附近几个摊主都看了过来。
“我的法师老爷,您这可真是……四枚银鹰,连去镇上‘红靴子’酒馆喝顿像样的麦酒都不够!五枚半!最低了!再低我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兜帽人影的耳根有些发烫。
他并非不懂得讨价还价,只是那些技巧与他自幼被灌输的礼仪和后来在学院中崇尚的“等价交换”原则相悖。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仍然残留着某种不愿与眼前这类人为伍、不愿让自己陷入锱铢必较境地的倔强。
可现实的窘迫,如同冰冷的镣铐,沉沉地锁在他的脚踝上。
他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补丁。
那是他自己笨拙地缝上的,针脚歪斜,与周围原本精细的布料形成刺眼的对比。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尝试说服对方,或者干脆放弃这并不完美的材料时......
一阵突兀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几道明显带着目的性的视线,从侧后方的人群缝隙中投射过来,牢牢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沉稳的嗓音。
“这矿石的钱,我替他付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缓穿透了矮人摊主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
“奥格,去跟这位摊主商量一下,定个合理的价钱。”
话音未落,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和荒野气息的压迫感便已笼罩了摊位一侧。
一个铁塔般的庞大身影,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半兽人,已然来到了兜帽人影的身旁。
他没有看那兜帽人影一眼,只是微微低头,用那双浅褐色、透着凶光的眼睛盯着矮人摊主,咧了咧嘴。
“老东西......”
奥格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这块破石头,你刚才说多少?七枚银鹰?”
矮人摊主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凝固,他显然认出了奥格,更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绝非善类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矮了半截。
“奥...奥格大人…这个,这位法师老爷正在看货,我们这…这正商量着……”
“商量?”
奥格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俯身,阴影几乎完全盖住了矮小的摊主。
“我看你是想用矿坑外层的风化石骗冤大头吧?嗯?”
“不敢!绝对不敢!”
老汉连忙摆手,额角渗出细汗。
“这…这确实是火纹石,就是品相…品相可能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三枚银鹰。”
奥格直接打断,报出一个数字。
“三枚?大人,这连成本都……”
老汉哭丧着脸。
“成本?”
奥格嗤笑一声,伸出拇指,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
正是之前发生冲突、此刻人群刚刚散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