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算他命大。”
“身上看着吓人,其实大多是擦伤和轻微冻伤,骨头没事,内脏也完好,老汤姆看过了,说身体底子好得惊人,就是……”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就是不醒,跟睡着了似的,呼吸平稳,就是不睁眼,这都第四天了。”
“没醒?”
霍兰皱了皱眉,又喝了口麦酒。
“好吧,活着就行,医药费多少,记我账上。”
“记你账上?”
卡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胖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霍兰,我的‘前’圣光行者大人,你那账本上除了欠我的酒钱、饭钱、还有上次修补盔甲的钱,现在又加上一笔不小的医药费……”
“你哪来的钱还?你那点‘收获’,够付这次你自己的伤药钱吗?”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责备的意味。
“不是我说你,你这爱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上次你非要把那个被地精抓走的小鬼从沼泽里捞出来,结果惹了一身泥泞和麻烦,还为了给他家里买药,跑去跟‘疤脸’奥格借了钱!那笔钱你还清了吗?”
“奥格那伙人是好相与的?现在倒好,路边随便捡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又往里贴钱!你当自己是圣光之母的慈善口袋,永远掏不空?”
霍兰默默听着,目光垂落在手中的木杯上,手指摩挲着杯沿粗糙的纹路,没有反驳。
酒馆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看着他这副样子,卡伦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继续数落。
只是重新拿起抹布,语气转为严肃的提醒。
“别的我也懒得说了,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奥格那边的人这几天在镇子上转悠,像是在打听什么,我估摸着,八成是找你,你自己当心点,那家伙的耐心和钱包一样,都不太厚实。”
听到“奥格”这个名字,霍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很快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得意。
“放心,卡伦老哥,奥格的钱,这次有着落了。”
他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临走的时候,我顺手从那老祭祀的破骨头架子旁边,‘拿’了根法杖。”
他眨眨眼。
“虽然被我的锤子磕掉了一小块,杖头的水晶也有裂了,但好歹是件正经的施法物品。”
“回头我去老约翰的杂货铺估个价,变卖了之后,还奥格的钱应该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能把欠你的酒钱也结一部分。”
卡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真的假的?可别又是白高兴一场。”
“这次绝对真的!”
霍兰信誓旦旦。
“等我歇口气,下午就去处理。”
酒馆二楼,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房间。
雨水敲打着窗棂,光线昏暗。
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位黑发的年轻人。
正是罗兰。
他的脸色苍白,但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有力。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意识的深海正经历着剧烈的扰动。
无数破碎的光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在他紧闭的眼睑后飞速掠过。
燃烧的银辉城、巨大的蛇影、冷漠的青白竖瞳、穿梭于时空的银色乱流……
最后,是无尽的黑暗与下坠感。
就在这无序的混沌中,一丝外界的声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是楼下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对话声,夹杂着杯盘轻响。
还有……
雨声。
真实、持续、带着泥土气息的雨声。
这细微的、属于“当下”世界的声音,如同一根坚韧的丝线,开始缠绕、拉扯着他不断下沉的意识。
他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手指,在粗糙的亚麻被单上,无意识地蜷缩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