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再次重置的清晨与报童熟悉的叫卖声,罗兰并未让挫败感淹没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果断开口。
“伙计们,把你们的随身笔记拿出来,看看上面的记录。”
出于对罗兰毫无保留的信任,杜尔迦、加尔维斯、艾薇儿立刻翻找起来。
唯有布朗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略显空茫地投向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在辨认某个模糊的幻影。
“布朗森先生?”
罗兰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带着明显的关切。
“你怎么了?”
布朗森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与罗兰接触时,先是闪过一缕纯粹的、近乎陌生的疑惑,仿佛在辨认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但这异样仅仅持续了一瞬,随即,学者惯有的睿智与冷静迅速回归,重新占据了茫然的眼眸。
“罗…罗兰?”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
“是我。”
罗兰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你感觉怎么样?身体不舒服吗?”
布朗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仿佛在与某个内部的杂音作斗争。
过了几秒钟,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困惑与自嘲的苦笑。
“没什么,只是……”
他斟酌着词语。
“我好像…做了一个非常清晰,但又格外奇怪的梦。”
“在梦里,我不是旅人,而是…银辉城‘星象记录院’的一名抄录员,我记得清晨要去档案馆核对星图数据,走哪条近路,甚至档案馆门前的石阶有多少级都清清楚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动作熟练地翻到最新一页。
当他的目光落在页面上那些属于“布朗森本人”的、关于时间循环和银辉城异常观察的字迹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现实与“梦境”的强烈冲突让他脸上的困惑瞬间转化为震惊,随即又变为一种后知后觉的悚然。
他迅速而仔细地阅读了几行自己的记录,又猛地抬头看了看周围与“梦中”一般无二的城市景象,脸色微微发白。
“这…看来我真是有些累了,精神过于紧绷,竟然产生了如此…具体的妄想。”
学者用力揉了揉鼻梁,试图用理性解释刚才的体验。
“可能是昨日收集了太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信息,大脑在睡眠中过度整合,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归属感记忆,抱歉,让你担心了。”
说着,布朗森微微一笑,努力让表情恢复平时的镇定,但指尖仍有些许不自觉地颤抖。
杜尔迦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
“嗨,学者,你这脑子整天转个不停,做点怪梦太正常了!我有时梦见自己还在熔岩城打铁呢!”
艾薇儿却与罗兰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罗兰的心沉了下去,眉头紧紧锁住。
布朗森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根据此前时间循环的规律,除他以外的同伴,理应丧失掉时间循环中的记忆。
而重置点发生在他们真正踏入银辉城、获取关于这座城市的第一手信息之前。
那么在之前的循环中,布朗森对银辉城的认知只来源于高空俯瞰和初抵时的惊叹,绝无可能像“梦境”中那样,拥有如此细致入微的、属于“内部居民”的日常记忆。
罗兰立刻转向其他同伴,逐一询问。
“艾薇儿,加尔维斯,杜尔迦,你们有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多出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艾薇儿闭上眼睛,精灵纤细的指尖轻触自己的太阳穴,仔细感知了片刻后睁开眼,翡翠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没有完整的‘记忆’…但刚才报童叫卖时,我确实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对事件的熟悉,而是对…这种‘清晨必须开始工作’的整体氛围。”
“仿佛我曾无数次在这样的晨光中,走向某个固定的岗位,履行某种被设定好的职责,很模糊,但令人不适。”
她轻轻摇头,试图甩开那感觉。
“我的意志还能轻易将其压制,但它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着。”
加尔维斯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
“我和艾薇儿小姐相同…方才我想即兴弹点什么来表达现在的诡异感受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旋律,总是那些符合音乐厅美学标准的、工整而乏味的调子。”
“我自己的灵感和那些属于‘加尔维斯’的、带着酒馆烟火气的不羁音符,需要我刻意去‘挖掘’才能冒出来,就像…有层看不见的糖衣,包裹住了我的创作本能。”
听到二人的话语,杜尔迦烦躁地抓了抓他浓密的胡子。
“我没做怪梦,也没多记起啥!但就是浑身不得劲!刚才看到那边的炉火,我第一反应不是‘这火候控制得怎么样’,而是‘这火焰的亮度和色温符合市政厅颁布的《工匠区安全及美观规范》第三节第七条的标准’。”
“锻魂者在上!”
他低吼道。
“我一个灰矮人,什么时候在乎过狗屁规范?这鬼地方连我看东西的想法都想管!”
听着同伴们的描述,罗兰的心一点点沉入冰谷。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时间循环,或者说维持着这个循环的银辉城本身,正在对他们进行缓慢而系统的“认知同化”。
这种同化并非简单的记忆覆盖或精神控制,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侵蚀。
它不仅在重置时间,似乎还在尝试将“不合规”的外来者,缓慢而无声地“编织”进它既定的、永恒不变的叙事里。
布朗森作为团队中唯一一名普通人,或许最先受到了这种“同化”压力的影响。
一旦同化加深,他们可能不仅会忘记循环、忘记目标,甚至会发自内心地认同银辉城的秩序,从而陷入这场循环当中。
一股冰冷的紧迫感攥紧了罗兰的心脏。
循环本身是囚笼,但同伴们被逐渐侵蚀“自我认知”的风险,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不是妄想,布朗森。”
罗兰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伴。
“是这座城市在试图‘修改’我们,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眼神锐利地望向城市远方那与华丽上城区截然不同的、略显低沉灰暗的天空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