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江阳甚至感觉知道了真相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就像是一位积极求医问药的重症患者，之前始终受困于无法确诊疾病，便也无法展开治疗。现在终于确诊了，最终的答案却是绝症，无药可医。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向舷窗之外的浩瀚星空。
万千星辰闪耀，宇宙仍旧浩瀚而静谧。
他再一次深切的体会到了一个道理。
数量的增加有时候也会导致质的变化。
就像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水那样。在没有见过大海的人面前，这只是平平无奇的水而已，就算大海再大，也只是简单的水的叠加，又能复杂到哪里去？
可是数量一旦增加到大海的量级，各种各样复杂到之前根本想象不到的现象便冒了出来。
暗礁，激流，狂风，骤雨，巨浪，海啸，盐分变化导致的浮力不均、各种各样的大鱼……
就像是现在的星空和星尘一样。
房间之中的人们沉默着，像是在等待江阳消化吸收这些信息。
良久，江阳才低声道：“就没有办法解决吗？就不能想办法切断这种能量通路吗？”
张云海轻轻摇了摇头：“电磁场倒是好阻断，引力场呢？”
江阳默然。
中微子的穿透力已经足够强大，但在引力子面前却只能是小儿科。
它的穿透力强到就算人类世界科技已经发展到了如今地步，都仍旧只存在于理论体系和猜想之中，未能被人们真切捕捉到。
从理论层面来看，它甚至能几乎没有阻碍的穿透整个可观测宇宙而不受影响。
阻断这种能量通路的可能性，一开始便从理论层面被否定了。
“材料呢？改变我们舰队的材料性质……”
张云海再度摇头：“任何材料都是由质子和中子组成。任何质子和中子都是由夸克组成，受胶子场约束，没有例外。”
江阳再度默然，然后问道：“那，不能绕过去吗？”
张云海挥了挥手，房间墙壁的大屏幕之上便出现了一副示意图。
上面用灰白色标注出了一个个云团一样的东西，充斥在屏幕两端两颗亮点之间。
“如果要绕开这些尘埃云，我们从太阳系出发，轨道大致会是这样的。”
一条绿线从屏幕左侧的亮点出发，完完全全，如同一条儿童涂鸦的，没有任何规律的线条一般，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才最终联通到了屏幕右侧的那颗亮点。
“粗粗计算，在这过程中我们要执行上千次机动，任何舰队都支撑不住。”
好吧，这个方案也被堵死了。
那么……
江阳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立刻急切道：“绕不过去，那能不能，能不能找尘埃云团的薄弱处穿过去？
我看这道方程，上面显示着如果尘埃云团的平均密度在每立方厘米8颗原子以下，其‘充电速率’就会比现在降低20倍以上，我们的舰队就完全可以平安将其穿透；
这么大的尘埃云团，内部物质分布不可能均匀，必定会存在大量的，物质密度更低的‘缝隙’，我们可以造很多大型望远镜出来，尽可能提高观测精度，提前将这些缝隙找出来，然后规划穿透路线……”
无需绕过星际尘埃云团，而只是做出轨道微调，挑选其中“缝隙”穿透的话，轨道调整次数和力度必定可以极大降低，节省大量燃料，说不定就够用了。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我们也模拟过，结论是，这样做的话大概只会将舰队平均燃料消耗提升约20%，完全在我们的承受范围之内。
但问题在于，我们的观测精度达不到那么高。”
张云海教授慢慢道：“一片大型星际尘埃云，其范围动辄上万亿公里，其内部粒子密度较低的通道可能存在于任何部位，范围可能仅有几十万，乃至几万、几百公里。
并且星际尘埃云也时刻在运动着，内部也有复杂的对流、磁场驱动、引力交互等变化。
同时这些‘缝隙’和尘埃云的正常部位差异极小，就像是色差仅有百万分之一的两张色卡，就算放在一起对比，要将其分辨出来尚且千难万难，更何况间隔数千上万亿公里距离？
要‘透视’整个星际尘埃云，将这些可通行的缝隙都找出来，难呐……”
江阳能想出来的最后一个具备一定可行性的方案也被否定。
他一颗心沉重到如同被泰山压在上面。
但这个时候，他却有些诧异的看到，张云海院长脸上不仅没有忧虑和沉重，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江阳同志，这整件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笑着说道：“甚至可以说，梦寐以求。”
嗯？
江阳怔怔。
张云海院长微笑道：“假设这种星际尘埃云‘充电’机制能被我们人类掌控并利用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阳心中，一些因为现状而被他压制，暂时没来得及仔细思考的念头陡然又重新泛起。
他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恒星际空间最大的障碍是物资缺乏。如果我们能利用这种‘充电’机制的话，我们便可以在空无一物的太空之中，从星际尘埃云中获取能量补给。
这无处不在，数量繁多的星际尘埃云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充电宝一样。舰队能源不足了，找个星际尘埃云穿透一下，就能获取到大量能源，舰队航行里程将极大扩大，难度会极大降低。”
张云海院长笑着点头：“这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利用形式，也是最表面的一层。更深入的地方，你或许还没有仔细想过。
首先，这种通过胶子场亚稳态高能构型储存能量的方式，是远超我们以往任何想象的超级储能方式。
我们最先进的同位素电池，在这种储能方式面前只是小儿科。甚至于就连我们飞船之中的核聚变反应堆也远远比不上它。
如果我们能利用这种储能方式的话，未来的我们，舰队在出发之前，将不会再携带氘氚气体作为能源，而是会携带充能后的‘能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