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清晰看到了那两张稿纸，以及写在稿纸上，略微有些凌乱，像是随手涂鸦一般的字符和符号。
他并不能在短时间内理解这一组看起来就极为复杂的方程，但以他的知识储备，可以大致看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一组极为复杂的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其中包含有多个项和参数，简单看一眼，江阳便看到了恒星质量、类型、元素丰度、距离、时空曲率、物质分布密度、磁场强度与分布等等等等。
如果这个方程是准确的，那么，有关于星际尘埃云从诞生到演化的一切现象，便都能在这一组复杂方程组之中找到对应的描述。
当然也包括此刻“外部物质穿越尘埃云”的现象。
人们只需要做到一点，那便是找到对应的解析解。
就像用于描述时空和质量相互作用的爱因斯坦场方程那样，史瓦西找到了这组方程的第一个解析解，也即史瓦西解，描述了不带电、不自转的黑洞，克尔解描述了克尔黑洞，弗里德曼-勒梅特-罗伯逊-沃尔克解，平面波解等等。
现在，人们也需要找到弥散方程的对应解，才能真的将理论用于实际。
只是……
看着这组复杂到有些突破想象的方程组，江阳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我们真的有能力，或者说有足够的数学工具来寻找到这个解么？
物理和数学和紧密结合的，以往时候，寻找爱因斯坦场方程解的时候，人们用到了张量分析、微分几何、李群与对称性分析、奇点定理、有限差分/有限元方法等数学工具。
如今经过了数百年时间的发展，大量高新技术的应用，譬如量子计算机、智慧算力等，数学也有了长足进步，人们有了更多更先进的数学工具。
但面前这一组方程的复杂度和难度，看起来同样比当初的爱因斯坦场方程高出许多。
现有的这些数学工具够用吗？
况且，就算数学工具够用，也仅仅只是解决了第一个障碍而已。就像从理论上来讲，每一个具备正常智商的人只要足够努力，都能考上较好的大学，但放到现实之中，拿到优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人终归只是少数。
理论上能做到，与现实中能做到是不一样的。
如今舰队之中仅有不足百万人的智慧可以使用，不像地球上那样随随便便就能动用上亿，乃至十亿、百亿人的智慧。
临界状态已经到来，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也同样不清楚。
江阳清楚记得在地球上时，为了求解一些复杂的方程，人们甚至不惜兴建众多大型量子超算基地，不惜专门分配出价值数万亿人类币的智慧算力，长年累月的灌输到求解工程之中，平均算下来，每年约有数亿人的所有智慧全部被那些工程吸纳。
就算如此，一些极为复杂的方程组仍旧迟迟没有进展。
压下心中的忧虑，江阳继续看向屏幕之中的张云海院长。
“我知道求解工作会很艰难，但……尽量去做吧。
放下其余一切，不要去想能不能求解，能不能完成，不要去想我们还能支撑多长时间，就尽量去做吧。”
这一次会议虽然短暂，却像是一把刀一般，将之前人们延续了数百天时间的探索工作拦腰斩断。
从这一刻起，散布在舰队周边的上万颗卫星、基地、望远镜等，不再有人关注和维护；
往日人们视若珍宝的大型科研装置，其产出的数据也不再有人分析。
甚至连舰队的日常维护工作都被放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砰的一声炸成尘埃了，还维护它做什么，能将就用就行了。
这一刻，舰队之中总计接近百万名船员，全部将自己的意识连接到了中央电脑之中，贡献出了自己的智慧算力。
每一名船员俱都如此，无论在此之前他是什么身份。
是科学家也好，工程师也罢，甚至只是一名不以知识储备和科研能力见长的太空军战士，此刻全都一样。
包括江阳和周玉在内。
这些人确实不是科学家，不具备足够的科研能力。但这些人至少博士以上的学历，意味着他们同样具备超出常人的数学能力。
这就足够了，同样能为弥散方程的求解工作做出贡献。
从这一刻开始，整支舰队都陷入到了寂静之中。
实验室中不再有人忙碌，走廊之中不再有脚步匆匆，休息和娱乐室中不再有人放松精神。
每一个人都挑选了一个最为舒适的姿势，或躺或坐，有的人还在万向仪上走来走去——这是一种人不管往哪儿走都会被限制在原地的设备，以往通常用于虚拟游戏，全部闭着眼睛，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全部智慧贡献给中央电脑。
这大概可以算是一个小型的世算平台。除了规模之外，区别只在于真正的世算平台包罗万象，涵盖人类世界之中的一切方面。
而此刻的小型世算平台仅有一个目的，求解弥散方程。
除此之外，舰队之中的一切都交给了AI算力去做。
它们或许做的不那么好，但仍旧是那句话，能将就着用就够了。
呼……
江阳轻轻出了口气，将自己的意识从那数字和符号的海洋之中解脱了出来。
长时间的分析和计算让他脑袋微微有些眩晕，瘫在床上缓了几分钟才缓过来。
肚子有些饿了。
看看旁边的周玉，便看到她仍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显然还未结束今天的工作。
江阳便没有打扰她，只点了自己的一份饭。
片刻间机器人到来，将一碗牛肉面送来。吃过之后，江阳匆匆睡去。
仅仅4个小时而已，江阳便醒来。
旁边周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开连接睡了过去。江阳没有打扰她，而是吞下一颗舰队分发的，可以提振精神的药物，再度将自己的意识和中央超算连接在一起。
看了一眼算力总量，江阳瞬间发现数值降低了一些。
原本还有一亿以上的流量，但现在已经跌破一亿，降到了9800余万。
他的心便愈发沉重了一点。
又有飞船爆炸，又有同胞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