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默然。
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把这么大一艘飞船放到天平上去测量?哪儿有这么大的天平啊,再说这里也没有重力。
或者,通过惯性测量法来测量?
一定值的能量用于推动这艘飞船,在质量确定的情况下,能为它带来的加速度也是确定的。
而能量输入可以通过核聚变反应堆来精准调控。加速度变化也可以通过中子星定位系统精密测量。
只要飞船的总质量增加了,最终的加速度数据就一定会少于计算值。
这是物理规律规定的,绝不会出错。
但是……
核聚变反应堆的能量输出精确值可以达到约百万分之一。这个精度已经完全足以满足所有场景下的需求。
离子推进器方面,对于能量到动能的转换精度差不多也是如此。
中子星和多恒星定位系统的测量精度,也是约百万分之一的量级,也即对于1公里每秒的速度,可以测量出其1毫米每秒的误差。
总的算下来,最终误差级别同样是百万分之一左右。
但测量飞船总质量是否增加了28.5克,需要的精密度是300亿分之一,足足比现有精度高了3万倍。
会议室中一片沉默,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思考着。
一名学者说道:“或者我们可以采取小型化的测量方式。
采用激光干涉测量法,我们可以将物体体积的测量精度提升到约10^-20量级。
我们还可以通过惯性测量法,精密测定该物体的质量,精度可以达到10^-13量级。
有了体积和质量,我们便能计算其密度,其精度同样可以达到10^-13量级。
如果其质量真的增加了约300亿分之一,那么精密计算出来的密度,必定要比正常情况下物质的密度更高一点。
我们已经知晓了正常情况下物质的密度,只需要拿此刻的密度和已知数据对比一下即可,如果更高一点,便能真正确定其是否发生了变化。”
江阳精神一振。
这从理论上确实是可行的!
10^-20的长度精度,约等同于在4.2光年长度上,测量出不足半毫米的长度变化。
10^-13的质量精度,则等同于对于一万吨质量的物体来说,测量出其仅有1毫克的质量变化。
这种精度,对于现有需求来说完全足够了!
但张云海院长仍旧慢慢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考虑过这种方式,结论是,不可行。”
他轻轻叹了口气:“理论和实际是不一样的啊……
我们确实可以精确测量出物体的体积,但物体的体积是变化的,取决于压力和温度。
我们在控制压力时会有误差。控制温度时也会有误差。这便导致最终测量出的体积数字,虽然足够精确,却无法知晓它是在哪种误差级别下的精确。
这种数字没有意义。”
江阳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油然发现,以人类文明此刻数千年科技积累为基础,以百万余颗全人类最顶尖的大脑智慧为工具,己方对于这平白无故的质量增加竟然没有丝毫办法。
漫长的沉默之后,刘昌宇司令的声音传进了每一名与会者耳中:“大家都先想一想吧,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确实还有。毕竟此刻整支舰队才毁灭了一艘飞船而已。
就算全部飞船都毁灭了,依靠江阳的时间回溯能力,也能去往下一世继续展开探索。
但不到真正绝望的地步,没人愿意那样做。毕竟江阳的时间回溯能力存在太多未知,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事情还是要尽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最好能在这一世循环中就将方案找出来。
再说,如果这一世没有找到方案,下一世就能找到了么?这一世突破不了的障碍,下一世便能突破?
此次会议就此结束,与会者们带着满心沉重回到了各自岗位之中。
舰队仍旧在继续前进着。仅仅一天时间而已,第二艘爆炸的飞船便即出现。
那是一艘医疗船,事发当时,有300多名船员在其中,此刻同样全部殉难。
就像是死神在点名一般,每过去少则几小时,多则几天时间,总是会有一艘飞船在剧烈的爆炸之中化作尘埃,与这片尘埃云融为一体。
这种明明知道有改变发生,却怎么也找不到改变在哪儿的感觉,便与下一刻就可能被死神点名的压力同时笼罩着每一名船员,折磨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刘昌宇司令已经下达了新的静默命令,尽可能减少舰队之中的一切活动,努力避免人为激发临界状态导致毁灭的事情出现。
每一艘飞船,每一名船员无论做任何行动,都开始下意识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但就算如此,毁灭仍旧没有停息。
又一次会议召开。
江阳注意到大屏幕上,有几名熟悉的脸孔并未出现,心中便多了一点黯然。
他知道,至少在这一世,那些脸孔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们已经伴随着飞船的爆炸,彻底和这片星际尘埃融为一体。
江阳原本以为这一次会议也将无疾而终,就像是之前已经进行过许多次的会议那样:专家们在虚拟会议室中讨论一段时间,提出一些想法和思路,又经过深入的讨论和思考,被其余专家否定,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再宣布散会,等待下一次会议的召开。
这一次会议的前半程确实和江阳预想之中的一样。只不过在后半程,沉默良久的张云海院长终于发言。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江阳看向张云海,便看到此刻的他相比起以往似乎疲惫、苍老了许多。
他原本强壮的身体此刻微微有些佝偻,以往乌黑浓密的头发此刻多了一些花白。
身为人类文明科学界的最高掌控者,这段时间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的。
张云海院长的发言,让整个虚拟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是江阳便清晰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语:“这是最笨,也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