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两面航天服头盔玻璃，江阳看到内部灯光之下，周玉秀丽的脸庞陡然紧绷，满是急切和期盼的看着自己。
“什么，什么猜想……”
江阳并没有着急开始讲述，而是先闭上眼睛，任凭脑海之中千万个念头不断盘旋碰撞，让那个新的猜想愈发清晰明澈。
这一刻，自己和周玉两人便是这一片浩瀚星海之中仅存的两名的人类。同时，自己两人赖以生存的那艘救生艇也已经炸掉。
能维持两人生存的，仅有身上这套航天服。而就算采取了高性能电池，它也最多只能支撑两天时间。
无边的孤独，无依无靠的恐慌，浩瀚虚无的星空，即将死亡的压力，以及腹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身体的饥饿，这一切都意味着自己两人的状况已经坏到不能再坏。
但一切外部因素都未能对江阳造成任何影响。
这一刻唯一重要的只有脑海中，那个因为自己一颗子弹而猝然爆掉的救生艇而诞生的新猜想，仅此而已。
再度将那个想法整理明晰，江阳看着周玉满是急切的眼睛，慢慢道：“我们可以先将之前所有的，对于这次灾难的猜想抛弃掉，不要去管什么主动式探测、被动式探测又或者什么行为触发之类，只从现在的情况，做一个最简单、最基础、最本能的判断。
一颗子弹，为什么能让一艘救生艇爆掉？
又或者做一个类似的对比：假设你面前存在一口钢铁制成的锅，你手中有一个小锤子，你只是用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这口锅而已，力道甚至不足以在它上面留下痕迹，但是这口锅却瞬间爆炸，那么，原因是什么？
不要想其余那么多东西，只从最简单的逻辑来判断。”
周玉怔了一下，立刻道：“很显然，这口锅原本就有了足够大的内部压力。嗯，这应该是一口高压锅，出气口被堵塞了，内部压力已经很大，所以轻轻一敲，它就爆了。
这一锤子虽然是导致高压锅爆炸的直接原因，但仅仅只是触发而已，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本质的原因，还是这口锅本身已经处于临界状态。
对，临界状态。”
周玉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江阳缓缓点头，声音以无线电波的形式，穿透了这方圆数百亿公里范围内可能都不存在任何宏观星体的高度真空，传递到了周玉的航天头盔里，又转化成了她能听懂的人类声音：“那么……我们的救生艇，不，不仅仅只是这一艘，而是新南门二舰队之中所有爆掉的飞船，是否都已经处于临界状态了？
临界状态意味着内部能量的增加。很显然，正常状态下这些飞船内部能量是不会增加的，但我们可以暂时先不去理会这些能量是从哪儿来的，先假设它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然后以此为起点，来思考过去这段时间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事情。”
呼……
江阳轻轻出了口气，出神的看着数公里之外，那正在迅速黯淡，迅速和这片虚空融为一体的救生艇遗迹残骸，喃喃道：“我发现，一切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新南门二舰队中的飞船会爆？
因为它已经处于临界状态了。临界状态下，任何轻微的外部扰动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引发瞬间的连锁反应。
从这方面来看，李庆辉教授有关‘是我们的某种行为触发了毁灭’，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
但在我们的构想框架之中，这种行为却并不是固定的。
它可能是一次轻微的撞击，一次正常的加速，甚至是重力区内，一名乘员一次正常行走中，鞋底对地板的踩踏，或者一个趔趄之下对墙壁的一次撞击……
等等等等，任何轻微的动作都有可能成为打破临界状态平衡的那根稻草，进而引发自身所在飞船的瞬间爆炸。
我们看到的那种毁灭了飞船的‘雷霆’，其实并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飞船本身的能量释放。”
江阳的思路愈发清晰：“为什么会连环爆炸，一艘飞船爆掉之后，附近其余飞船也会爆？
原因同样很简单，其余飞船也处于临界状态。而这爆掉的一艘飞船，自身会瞬间被能量撕裂成最基础的微观粒子，以高速向四周无差别轰炸。
这意味着极高能量的重核辐射。骤然遭遇这等强度的辐射，其余飞船爆掉便也很正常。然后第二艘爆掉的飞船也会化作重核辐射，再度无差别扫射周边飞船，引发第三艘飞船爆炸……如此，链式反应之下，所有飞船便全都爆掉了。
为什么我们这些救生艇会幸存？
原因很简单，我们和新南门二舰队有足够远的距离，接收到的辐射强度更低。
为什么有的幸存有的没有幸存？
因为辐射强度虽然比主舰队中那些飞船低，但总归比正常情况要高。既然如此，爆掉一些便也很正常。
为什么进入主舰队遗迹，生存时间便会大幅缩短？
因为遗迹这里辐射强度更高，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的飞船更容易被打破平衡。”
江阳思路前所未有的流畅和通透。
他静静看着周玉的眼睛：“这就是我的想法了。
可能根本不存在那所谓的，包裹了整个太阳系，厚度达到1光年以上的监测网络，也和主动式、被动式探测无关，纯粹只是因为我们的舰队因为某些原因进入了临界状态而已。”
周玉僵硬的看着江阳，大脑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转过弯来。
良久，她眼睛里才出现震惊和无法置信等神色。
她察觉到，江阳提出的这个新构思，框架确实很完整，确实可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明了的方式来解释舰队遭遇的所有事情。
但正因为太过简单明了，周玉才愈发不敢相信。
那么多专家学者，进行了如此大范围的、复杂精密到无法想象的研究，进行了如此之多的推测和猜想，提出了复杂到有些难以理解的，譬如主动式探测、被动式探测等猜想，结果却全被从基础上便彻底否定，最终的答案却是如此简单？
虽然一时间无法从逻辑上否定，但情感上却本能的有些无法接受。
“能量增加，临界状态？”
周玉喃喃着：“可是，可是，平白无故的，物质的能量为什么会增加？”
江阳低声道：“我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也不能做出任何科学方面的推测，更没有任何证据。我说了，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但如果沿着这条思路继续猜想下去的话，我想，可能和星际尘埃云脱不开关系。”
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仍旧透彻清亮的星空，像是看到了那无处不在，却丝毫察觉不到的尘埃云团一般：“其余四支舰队我们不知道，但我们可以确认的是，原南门二舰队是在穿过一片星际尘埃云时毁灭的。
几次循环，我们的新南门二舰队也都是在穿过尘埃云时毁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