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会议室中的人们沉默着，思考着，没有任何人发言。
良久，新任决策团首长才抬起头来，看向了由人体科学家们组成的团队，其中包含神经科学、心理学、脑科学、行为学等等专家，沉声问道：“有哪些原因可能导致我们人类作出这种行为？”
人体科学专家们并未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又低声讨论了二十多分钟的样子，才有一名代表做出了回复。
“首先，‘人类自愿’这种可能性可以排除。”
对于这个判断，会场之中没有人表示异议。
我们人类怎么可能自愿去自杀？还是所有人全都通过这种方式去自杀？
这不可能，没有一点可能性。
“排除掉这种可能性之后，可以备选的就只剩下了两种。
第一，身体被控制。
第二，思维被控制。
也即，这种自杀行为是因为外来因素才导致的，违背我们自身意愿的强迫行为。
身体被控制的话……”
那位专家沉吟一下，看向了江阳：“江阳同志，我需要知道更多细节来做出后续判断。请你再详细讲述一下，你当初在1号地下城中进入那家餐馆所看到的情景，尽可能描述更多细节。”
江阳仔细回忆着，再次开始讲述：“当时地下城很黑，我手中有应急照明手电……”
他慢慢的讲述着，耗费了十几分钟时间，再次将这一过程讲述了一遍。
“离开那家餐馆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这位专家像是精于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的老刑警一般，反复询问着每一个细节，足足耗费了一个多小时时间，问了江阳几十处细节，才停止询问，然后又和同事们展开了略显漫长的讨论。
最终，他再度站起，语气有些沉重：“报告首长，报告各位与会者。
经我们多方面讨论，我们认为身体被控制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主要原因在于，我们从江阳同志的讲述之中，察觉到了大量的，完全足以排除记忆差错因素的，足以证明当时我们人类‘自愿性’的行为。
譬如，车辆整齐停放在停车位里，用完的烹饪设施被妥善安置在橱柜里，衣服被搭在了衣架上而不是扔在地上，等等。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人身体被外部因素控制，下一刻就要去自杀之时，却仍旧能想起将车辆靠边停放然后熄火这种事情。这是违反逻辑的。
我们只能认为，当时的人们身体上并未受到强迫，并未受到外部力量的控制。
那便只剩下了第二种可能性，脑部，或者思维被控制。”
决策团首长沉吟着，询问道：“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以我们如今的人体科技，我们想不到该如何才能完全对一名具备独立思维的人完成脑部控制。
使用电流精准刺激某条神经线，我们确实可以做到对人体进行一部分控制，但那不涉及思维。
人脑的结构之复杂远超我们想象。就算科技发展到如今，我们对于大脑的整体认识还处于极为浅薄的层次，更不要说精准控制其运转。
我们的一些理论甚至认为，精准控制大脑思维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这是基于物理学层面的不可能，而不是基于技术限制的不可能。就算外星人的科技超越我们千万倍，都不可能做到控制人类大脑。
这种理论究竟正确与否，我们现在无法验证。但这种理论确实是具备一些道理的：就像是我们探测微观粒子那样，任何试图对微观粒子进行探测的行为，从本质上来看都是发射一些粒子，譬如光子、电子等，与目标粒子进行反应，通过观察发射粒子的变化来确定目标粒子的状态。
光子的波长越短，探测精度越高。但它的越长越短，对应的，能量便越高，对目标粒子的干扰便越大。
我们永远不可能同时精准测量一颗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放到人类大脑上便是，任何尝试对人类大脑进行精准影响的操作，必然同时对其余部位产生更大于该影响的次生影响。
强行尝试操控人脑，唯一的后果只能是导致人脑彻底崩溃。
或者做一个更简单的比方：我们不可能做到精准移除某一枚精密芯片的指定一个逻辑单元，而不对其余部位造成影响。
人类大脑也是如此。”
江阳默默的思考着。
他理解了这位专家的话语。
身体控制不可能，现有信息已经完全足以排除。
大脑控制的可能性极低。如果确实是如此的话，那么外部因素——极有可能是收割者文明，所使用的技术手段已经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
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技术手段便同时意味着一个现实：不可理解，不可抵御。
这毫无疑问为人类世界解决此次末日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会议室之中的气氛愈发沉重起来。
良久，另一名专家站起了身：“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有没有可能……末日之时的我们，无论身体还是大脑，全部都没有受到外部控制，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真的是自愿的？”
江阳猛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自愿？
全球100多亿人口，没有被强迫，没有被控制，所有人全部自愿走出地下城，来到地表，全部自愿自杀？
那位专家沉声道：“人类后续会做出什么行为，完全取决于接收到了什么样的信息。
假设存在这样一个人，他是一名男性，是所有邻居、同事和朋友都公认的好人。
他热爱家庭，热爱文明，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深爱着自己的家庭。
他乐于助人，乐观向上，品德良好，彬彬有礼，谦逊温和。每一个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好人，都认为他和违法犯罪绝不沾边，绝不可能成为大家共同鄙夷的那种犯罪分子。
但这一天，他残忍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最终自杀。
后续调查表明，他的妻子对他不忠已经很久，他的孩子并不是他亲生，妻子和孩子一直在隐瞒他，欺骗他，利用他。由此，他的世界观崩塌了，生命支柱崩塌了。
这样的话，他从一名好人转化成一名犯罪分子，是不是就很合理了？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控制他，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但他就是做出了以往时候，连自己都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去做的事情。
放在此刻我们所面临末日之中的话……就像是此刻的我们也认为将来的我们绝不可能自愿自杀那样，是否也存在某些信息，一旦被我们知晓，我们便能瞬间完成类似于假设中那位好人的转变，然后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之下，走出地下城，全体……自杀？”
江阳瞬间怔住。
不仅江阳，这一时刻，整个会议室之中大部分与会者也都怔住了。
这倒是一个之前完全没有想到的可能性。
他的思维瞬间发散，喃喃道：“这样的话，导致了此次末日的幕后黑手，未必就一定是收割者文明。”
那位专家点头道：“确实。也有可能是我们人类偶然间发现的一条信息，有可能是来自宇宙深空的一条信号……
可能性有很多很多。”
江阳视线中有些迷茫：“这样的信息真的存在吗？”
一条“妻子不忠，孩子和妻子联手欺骗利用自己”的信息，可以让那位好人完成彻底转变，变成一名残忍的犯罪分子。
那么，什么样的信息，才能让全体人类文明，从绝不可能自杀的状态完成转变，变成所有人全部自愿自杀？
那位提出了这种可能性的专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决策团首长沉声道：“从理论上来说存在吗？”
在他的提问之后，这个问题便从一个猜测性问题，变成了一个严肃的科学性问题。
“我需要讨论一下。”
半个小时过后，完成了与同行们严肃讨论的那位专家再次发言：“严谨一些的话，我们认为，至少无法排除存在这种信息的可能性。”
无法排除……那便是真的有可能存在。
确实有可能存在某一条信息，一旦被人们知晓，人们便会立刻毫不犹豫的，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做出违背以往任何价值观、世界观和道德观的事情，甚至选择……自杀。
决策团首长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
那位专家叹了口气：“我们虽然还未完全理解人类大脑的运转机制和原理，但我们可以将大脑的决策机制理解成一个黑箱：
这个黑箱会依据输入数据，经过内部处理后，输出一些数据。
有时候输入数据和输出数据并不一致，就像是同样的事情，看在不同的人眼里便会做出不同的判断一样。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输出数据必定和输入数据之间存在重要联系，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联系。
而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的情况，在我们人类世界之中已经发生了太多次，每年那么多自杀人口便是明证。
这便完全足以证明，大脑这台黑箱，确实有可能发生输出数据为自愿自杀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