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打仗,家里存粮都被收走了,我们饿了好几个月肚子呢......”
富贵的声音低了下去:“打仗真不好,要是再打,肯定又要挨饿了。”
路长远轻轻摸了摸小富贵的头。
“日子会好起来的,如今的皇帝,是个好皇帝。”
“真的?”
冷玄聪怔了怔,抬眼看向路长远。
路长远只是对他微微一笑,没有言语。
对于大部分的百姓来说,一个好皇帝代表着长久的安稳,以及能填饱肚子的饭食。
“仙人?”
路长远带着小皇帝再度腾空,飞向不远处那片本该丰饶的土地。
田垄还在,却已彻底失去了生机。
原本该有齐腰深的黍子,如今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秃的秆子,伶仃地立着。
秆与秆之间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填满了干瘪发黑的蝗虫尸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这场面吓住了小皇帝。
“仙人,这......这是什么?”
路长远沉默了片刻。
“是吃的。”他说:“那些本该都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但现在能吃的都被虫吃了,若是朝廷不管,这里的百姓,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为什么会这样......”
路长远展开了手中的画卷,让画卷中的冷玄霜也能看见凄惨的土地。
“蝗灾是天灾,你皇姐减免了此地的赋税,又将米还给了他们,今年的冬日此地的百姓应该能活下来”
小皇帝望望画中皇姐冰冷的脸,又低头看看下方那片地狱般的田野,喃喃道:“那.....皇姐她.....没有错?”
路长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她只是为了登基,暂时收买人心罢了,要不了多久,战火会重燃,因为你皇姐需要百姓的苦难,来助她修行。”
冷玄聪想起小富贵的话:“要是再打,肯定又要挨饿了。”
可他在皇宫中听到的,从来都是前线捷报频传,洛阳百姓欢庆米价下跌,高呼天子贤明。
他其实不傻。
只是他觉得,比起受拥戴的皇姐,他似乎没什么资格当皇帝,所以这才签下了退位诏书。
路长远的目光落在画中冷玄霜的脸上。
“这都是你的子民。”他轻声说:“你为何要以一己私欲,让他们堕入更深的苦海?”
徒弟曾与他说过。
她看见了百姓吃不饱饭,一件补丁衣裳传三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不该打下去了。
可徒弟的后人却仍在画中冷笑。
“朕乃大夏天子,万民皆为朕之臣仆,生死荣辱,自当随朕心意。”
话音未落,路长远已卷起了画卷。
皇权大过天。
他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再多言,只是携着小皇帝去往下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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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是一片被战火彻底舔舐过的漆黑大地。
一些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散落四处,因时间尚不算久远,白骨化并不彻底,在烈日的曝晒下蒸腾起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此地便是与大月决战之地了,数月前,施将军领着军队在此地大胜,斩首三万,俘获无算,于是大月溃败,只能开门投降。”
冷玄聪的目光看过那一片狼藉。
死亡第一次具现化在了他的眼中,战报上的字迹化为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大月的,或者是大夏的,那一摊腐肉之中是哪国的谁早已看不太清了。
风卷起坡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微微的疼,腐臭越发浓郁。
路长远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那里有几个依稀看得出是民夫打扮的人,正麻木地用简陋的工具,将一具具尸体拖拽到一起,堆叠起来。
旁边已经垒起了几座小山,他们浇上了黑色的液体,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将火把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沉闷地燃烧起来。
黑烟滚滚升起,将那一片天空都染得污浊。
冷玄聪只觉胃一酸,随后竟吐了出来,他年岁尚小,却硬生生的看见了人间的苦难。
“仙人?”
路长远却并未理会冷玄聪,而是对着冷玄霜道:“你以百姓苦难修道,当真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冷玄霜眼神恍惚了一瞬,但也只是几息的失神,很快,她提起声道:“朕即天下,万民供养朕修行,乃是天经地义!这是朕的权力!”
路长远仍旧语气平淡的道:“那不是。”
“不过是因为规则都是你们制定的罢了!若非是你们的规则,朕本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既有规矩,就该遵守,规矩同样在保护你。”
许多的规矩的确是路长远制定的。
更准确来说,是太上之时长安道人制定的规矩,太上之人,无悲无喜更无情,所有的规则都透露着严苛之意。
夏怜雪曾经说过,有《太上清灵忘仙诀》大圆满的路长远不似人,但此世夏怜雪遇见的路长远还会与她开玩笑,会逗弄她。
甚至会过分的伸出手捏捏小仙子的脸。
所以那并不是真正的长安道人的状态,走出村子的路长远在欲魔的浸染下心法已经有了缝隙,真正剑镇天下的长安道人比起自村子走出的路长远还要冷漠三分。
路长远看着那些尸体,想起了一些回忆,但那些回忆被打断了。
他感知到了财欲在转动。
苦难可以填补财欲,若是他像苦魔一般搅得天下大乱,借此修道,财欲很快就能盈满。
可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若是可以。
他希望天下都长安。
但这做不到,即便杀光了魔,争斗也存在,所以哪怕他镇天下的时候,凡间和修仙界也存有小规模的斗争。
“战争......是不好的。”冷玄聪试探地道。
小皇帝还尚且存于一件事必须是非黑即白的阶段。
路长远摇摇头:“我不会与你说这些,我只是要告诉你,你皇姐借助苦难修道,已是犯了错,我会将她带回道法门。”
冷玄聪顿了顿:“怎么才是一个好皇帝呢?”
“我不曾当过皇帝,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