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小雪,你知道吗?我昨晚又看了一遍你的《大桥下面》。”
龚雪有些意外:“许导演……”
“叫我阿Ann就行。”许鞍华说,“大家都这么叫我,这么长时间了,还跟我客气。”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那场戏——就是你知道真相后,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的那场——我看了三遍。没有台词,没有大动作,就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水。但你的眼睛,你的背影,你的呼吸……全在演戏。”
龚雪没有说话。
许鞍华说:“我当时想,这个人,能演白流苏。因为她懂得,什么叫‘不说的戏’。”
她站起来,拍拍龚雪的肩膀:“今天那场戏,是流苏在香江第一次见到范柳原。你不用演太多,就是站在那儿,看他。所有的戏,都在你的眼睛里。”
龚雪点点头:“我明白。”
许鞍华走了。
龚雪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了关山月说的那些话。
“你要演出她内心的试探和计算。”
“她一边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一边在算,这个男人值不值得赌一把。”
“所有的戏,都在眼睛里。”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片场。
片场已经布置好了——四十年代香江的舞厅,复古的装潢,昏暗的灯光,留声机里放着老歌。
周润发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到她,微微一笑。
“准备好了?”
龚雪点点头。
周润发走过来,低声说:“刚才阿Ann跟我说,这场戏,让我别演太深情。范柳原这个人物,是游戏人间的,不能太认真。”
龚雪说:“她跟我说,让我用眼睛演戏。”
周润发笑了:“那咱们就试试。”
场记板打响。
音乐响起。
周润发伸出手,龚雪搭上他的手,两人开始跳舞。
镜头在他们身边缓缓移动。
龚雪看着周润发的眼睛,想着关山月的话——
“她一边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一边在计算,这个男人值不值得她赌一把。”
她的眼神,在镜头里,微妙地变化着。
“停!”许鞍华喊。
全场安静。
许鞍华盯着监视器看了三遍回放,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这些天来难得的笑容:“小雪,这场过了。你要休息一会儿吧。”
龚雪松了口气,正准备去卸妆,周润发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着戏里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活脱脱就是范柳原本人。但一开口,那标志性的随和笑容就露了出来。
“阿雪,晚上有空吗?”
龚雪愣了一下:“发哥,有事?”
周润发笑着摆摆手:“别叫发哥,叫阿发就行。晚上几个朋友聚会,在一个朋友家的别墅,吃吃喝喝聊聊天。你来了这么久,一直闷在片场,也该出去走走。”
龚雪有些犹豫:“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周润发说,“都是圈里人,没那么多规矩。而且——”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有个朋友特意跟我说,想见见你。他看了你很多部电影,说你每个角色都演得好。”
龚雪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这是融入香江圈子的好机会,来香江这么久,除了剧组的人,她确实很少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我去。”她说,“不过发哥,我不太会说话,到时候要是闹笑话,你可别笑话我。”
周润发哈哈大笑:“闹什么笑话?放心,都是自己人,随意就好。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傍晚七点,一辆黑色的平治轿车准时停在龚雪公寓楼下。
龚雪换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简单地披着。她不想太隆重,也不能太随意,这种分寸感是她来香江后慢慢学会的。
车上除了周润发,还有一个人——吴孟达,大家都叫他达哥。
“阿雪,久仰久仰!”吴孟达一见面就热情地握手,“《少林寺》,我看了很多遍,你的牧羊女演得太好了!”
龚雪有些不好意思:“达哥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话。”吴孟达认真地说,“我跟阿发说,这个演员不得了,以后肯定红。”
周润发笑着插嘴:“达哥就是这性格,见谁都夸。不过他夸你,是真心的。”
车子驶出九龙塘,向着香江岛方向开去。穿过海底隧道,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最后停在一处半山的别墅门前。
别墅很大,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
“这是谁的家?”龚雪问。
“一个朋友,做生意的,姓何。”周润发说,“他喜欢电影,家里经常搞这种聚会。你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走进别墅,龚雪被眼前的场景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璀璨如星河坠落。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有人端着酒杯,有人靠在沙发上,还有几个人围着麻将桌,哗啦啦的洗牌声很热闹。
“阿发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纷纷起身打招呼。周润发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路走过去,一路有人跟他说话。龚雪跟在他身后,感觉有些目不暇接。
“这位是?”有人注意到了她。
“我新片的女主角,龚雪。”周润发介绍,“从内地来的,威尼斯影后。”
“哎呀,威尼斯影后!”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热情地迎上来,“久仰久仰!我看过你的《大桥下面》,演得太好了!”
龚雪微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香江人真的看过这么多内地电影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龚雪经历了一场社交的洗礼。
人太多,名字太多,她努力记着,却总是记混。这个是什么监制,那个是什么导演,还有几个是演员,几个是富商太太。每个人都很热情,每个人都说“久仰”,每个人都说“有空喝茶”。
龚雪应付着,微笑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花丛的蝴蝶,眼花缭乱。
“阿雪,来这边坐。”周润发招呼她坐到沙发区。
这边坐着几个人,看起来是核心圈子。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介绍一下,”周润发指着中年男人,“这位是何先生,今晚的主人。”
何先生笑着点头:“龚小姐,欢迎欢迎。阿发跟我说了好几回,说你是他见过最用功的演员。”
龚雪连忙说:“何先生客气了。”
“这位是林燕妮,”周润发指着时髦女人,“才女,写专栏的,也写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