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下方是广袤的欧亚大陆，前方是等待着他的香江。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香江正在下雨。台风季虽已过去，但残余的水汽仍让这座海岛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关山月透过舷窗看着熟悉的跑道在雨中延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归乡感——虽然严格来说，这里并非他真正的故乡。
“准备好迎接风暴了吗？”夏梦在旁边轻声说，不知是指窗外的雨，还是指即将面对的一切。
舱门打开，湿热的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关山月刚走下舷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接机口黑压压挤满了人，镁光灯闪烁如星海，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
“夏女士、关导演！请问威尼斯获奖的感受！”
“关导演，传闻邵氏开出天价邀约，是否属实？”
“关导演，您和邓丽君小姐是什么关系？”
“关导演，听说您在欧洲与法国女星苏菲·玛索过从甚密？”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夏梦早有准备，示意随行人员开道，自己走在关山月身侧：“各位媒体朋友，我们刚下飞机，需要休息。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在半岛酒店召开记者会，届时会回答各位的问题。”
但记者们显然不愿放弃这第一手的机会，仍然奋力往前挤。混乱中，一个年轻女记者突破防线，直接将话筒递到关山月面前：“关导演！我是《明报》记者，龚雪小姐回国后遭遇舆论压力，您作为她的好友和伯乐，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尖锐而及时。关山月停下脚步，看向那位记者，清晰地说：“龚雪是一位优秀的演员，她的成就是中国电影的骄傲。真正的艺术应该超越地域和政治，我希望大家能更多地关注作品本身。”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龚雪的支持，又没有直接介入敏感话题。女记者还想再问，但已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开。
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坐进接机的轿车，关山月才松了一口气。夏梦递过毛巾：“擦擦吧，衣服都湿了。”
“怎么这么多记者？”关山月擦着脸上的雨水。
“咱们这一次在欧洲的动静有点儿大，自然就很受关注。”夏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威尼斯双奖，巴黎讲座，《电影手册》专访，还有邓丽君的突然现身……每一条都是头条新闻。更别说，”她顿了顿，“还有那些花边消息。”
“花边消息？”
“你和苏菲·玛索在巴黎咖啡馆见面的照片，已经被法国小报登出来了。”夏梦从包里拿出一份《巴黎竞赛画报》，封面赫然是关山月与苏菲在咖啡馆窗边交谈的侧影，照片有些模糊，但能清楚认出两人。
标题是法文：“东方导演与法兰西甜心的秘密约会？”
关山月心中一沉。他没想到狗仔会跟到那么偏僻的咖啡馆。
“照片刚一在法国刊登，香江的报纸第一时间就转载了，毕竟现在的注意力都在那边，所以反应很快。”夏梦语气平静，“我已经让公关去处理，说是讨论电影合作。但你知道的，这种新闻，越解释越引人遐想。”
“对不起，杨姨，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夏梦摇摇头，“你现在的热度，有点绯闻也不是坏事。只是要把握好度，别影响你的公众形象。”她看了关山月一眼，“另外，朱林和龚雪还好说，她们在国内，估计看不到这样的报道。邓丽君那边……她看到这份报纸，不知会怎么想。”
关山月沉默。他想起了巴黎那晚，邓丽君特意飞来看他见面会的深情。
车子驶入九龙市区，雨渐渐小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斓倒影，香江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先回去休息吧。”夏梦说，“明天上午十点，方逸华女士约在邵氏片场见面，你自己去就可以了。下午记者会，晚上徐克约了吃饭。后天，新艺城的饭局。而且香江这边稍微一稳定，你就要赶快回到国内去汇报工作，那边催的也很紧。”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次日上午十点，半岛酒店大堂茶座。方逸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得体套装，妆容精致，正慢慢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关导演，好久不见。”她起身，笑容得体，“欧洲之行，收获颇丰啊。”
“方小姐客气了。”关山月入座。
侍者上茶后，方逸华开门见山：“关导演现在在欧洲也小有名气，听说这一次交了不少朋友，再加上，威尼斯的奖，巴黎的讲座，《电影手册》的专访……真是为我们华人争光。”
“方小姐过奖。”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听说关导演在北京电影制片厂还有职务？这次欧洲之行，是私人行程还是厂里安排？”
这个问题很尖锐。关山月平静回答：“《似水流年》是青鸟电影公司的作品，我以合作者的身份参与电影节，是双方早已经协调好的。”
“那就好。”方逸华微笑，“我只是关心一下。毕竟现在时局敏感，香。江和内地的关系……很微妙。”她轻啜一口咖啡，“关导演应该知道，邵氏最近几年在电影上发展面临很大的挑战，我们也想有所突破。”
关山月不动声色：“方小姐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关导演，为邵氏拍一部电影。”方逸华放下咖啡杯，“预算、团队、发行，全部按最高规格。题材你可以自己定，我们绝不干涉创作。”
这个邀约来得突然，而且奇怪，甚至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完全是关山月没有想到的！。所以，他没有立刻回应。
方逸华继续说：“我知道关导演和夏梦女士的青鸟电影公司合作愉快。但多一个合作方，多一条路。邵氏在香江，东南亚，甚至在欧美的发行网络，是青鸟目前比不了的。”
“方小姐的诚意我感受到了。”关山月缓缓说，“不过我现在手头有几个项目在筹备，可能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方逸华笑容不变，“我只是先表达邵氏的意向。其实……”她顿了顿，“我听说徐克也在打算接触你？”
消息传得真快。关山月点头：“徐导演确实也有这个想法。”
“五百万预算，很诱人。”方逸华直视关山月，“但我要提醒你，徐克的电影，永远姓徐。你加入他的团队，最后功劳是谁的，很难说。”
这话说得直白。关山月保持沉默。
“邵氏不一样。”方逸华身体微微前倾，“如果你的身份能处理好，我们可以给你单独的制片公司，你全权负责。想拍艺术片就拍艺术片，想拍商业片就拍商业片。这种自由度，在香江不多见。”
侍者过来添茶。方逸华等侍者离开，才轻声说：“其实我今天约你，还有一层意思。现在香江电影界，邵氏、嘉禾、新艺城三足鼎立。青鸟虽然作品好，但规模太小。如果你愿意，邵氏可以投资青鸟，帮助你们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