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的虽然有几分打趣,但是,又透出来了一种复杂的意味。正所谓人倒架不倒,老同学见面,不光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也有互相比较的好胜心。他这会儿这么说,隐隐有一丝把自己拔高一点的意思。
大家落座。韦厂长让人泡了茶,这才说明原委:“开歌在北京城儿影厂,没有太多的事情干,我想着咱们广西厂需要人才,就把他请来了。正好,我这儿有个本子,觉得适合他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剧本,放在桌上。封面上两个大字:《黄土地》。
张一谋眼中一亮,好奇的拿起剧本,快速翻阅。只看了几页,眼中出现了光彩。这是一个发生在陕北黄土高原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八路军文艺工作者收集民歌的经历。文字简朴,但画面感极强,字里行间透着厚重的土地气息。
“好本子。”他抬头说。
“我觉得也是。”陈开歌接过话,“所以当韦厂长拿着这个本子找我时,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说实话,如果是在北京城,这种本子根本轮不到我这样的新人。”
他这话说的有点太轻描淡写,当时他可不是没有犹豫。而是犹豫再三,最后实在没办法,再加上本子确实不错,韦厂长确实热情,才下定了决心,这一块来到了广西。
肖风问:“开歌,你打算怎么拍?”
“还没想好。”陈开歌很坦诚,“本子是好本子,但难拍。要拍出黄土高原的厚重,拍出农民的质朴,拍出那种...土地与人的关系。这需要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
他顿了顿,看向张一谋:“一谋,听说你们刚跟关山月拍完戏?他现在怎么样?”
这话问得随意,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陈开歌和关山月虽然不算熟,但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关山月比他还要小好几岁。但如今关山月已经是国内知名的导演,有机会参与国际电影节,而陈开歌还在寻找机会。差距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张一谋斟酌着词语:“关导演...很厉害。技术上没得说,关键是有想法。《肖尔布拉克》拍的是虽然是那段岁月的故事,但他拍出了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和伟大。”
“我看了《高山下的花环》。”陈开歌说,“战争场面拍得确实好,但我觉得太‘正’了,缺少点...个人表达。”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他不服气。凭什么一个比他年轻的人,能获得那么多资源,拍出那么受认可的电影?
何群忍不住说:“开歌,你是没跟关导合作过。他在片场的那种掌控力,对画面的那种敏感...真的厉害。而且他很大方,我们缺设备,他二话不说就借,还亲自教我们怎么用。而且剧组的资源都让我们共享……”
“哦?他还教你们?”陈开歌挑了挑眉。
“何止是教。”张军钊接话,“有一场夜戏,我们怎么拍都不对,关导过来看了,说‘光不能这么打,要把月光拍成冷的,篝火拍成暖的,冷暖对比才出情绪’。结果一调整,画面完全不一样了。”
陈开歌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他这个人呢?在剧组里好相处吗?”
“好相处,没架子。”张一谋说,“但要求很高。一个镜头拍十几条是常事,精益求精,那有点完美主义。他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但在片场要尽量减少遗憾’。”
“遗憾的艺术...”陈开歌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说得不错。所以我不想留下遗憾。《黄土地》这个本子,我要拍就拍到最好。”
韦厂长适时插话:“所以我把你们几位都聚在一起。一谋,你们刚拍完《一个和八个》,有经验;开歌,你有想法,有才华。咱们广西厂条件有限,但给你们最大的创作自由。《黄土地》这个项目,你们一起搞,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四个刚从西北回来的年轻人,一个刚从北京城来的导演,五双眼睛相互对视。
三天后,广西电影制片厂的小放映室里,《黄土地》的剧本围读会开始了。
除了张一谋、陈开歌等五人,韦厂长还请来了厂里的几位老前辈——编剧、美术、录音,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电影人。大家围坐在长桌旁,人手一份剧本。
陈开歌作为导演,先开口:“各位老师,各位同事,《黄土地》这个本子,大家都看过了。今天咱们不搞形式,就聊聊——这个片子该怎么拍?拍什么?”
老编剧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开歌,我先说句实在话。这个本子好,但不好拍。它没有强烈的情节冲突,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就是一个文艺工作者下乡采风的故事。拍不好,容易沉闷。”
“王老师说得对。”陈开歌点头,“所以我们要找到这个片子的‘魂’。它不是故事片,是散文诗,是影像的民歌。我们要拍的不是事件,是情绪,是氛围,是土地本身。”
张一谋翻开剧本,找到一段:“比如这里,顾青第一次看到黄河。原文写‘黄河水黄得像土地的血’。怎么表现?不能只是拍个黄河空镜就完了。”
“你怎么想?”陈开歌看向他。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关导演拍戈壁的方法。”张一谋说,“他不拍戈壁的全景,他拍细节——沙砾的特写,风的痕迹,脚印的延伸...用局部表现整体。黄河也可以这么拍,不拍宽阔的河面,拍浑浊的浪花,拍岸边的黄土,拍水里倒映的天空。”
“好!”陈开歌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思路!我们要用最朴素的镜头,拍最厚重的情感。”
肖风举手:“我有个问题。片子里有很多民歌,这些歌怎么处理?是找演员唱,还是用原声?”
“用原声。”陈开歌很坚决,“找真正的陕北农民唱。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演员学不来。”
何群皱眉:“可是录音难度很大。野外环境,杂音多,农民没经过训练...”
“那就克服困难。”陈开歌说,“我们要的就是那种粗糙的、真实的声音。关山月拍《高山下的花环》,战场上的枪炮声都是实录的,我有印象,他似乎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假的声音骗不了观众的耳朵’。这话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