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梅和朱林对视一眼，都没有打扰他。
过了大概十分钟，王利平停下笔，长舒一口气，把笔记本推给朱林：“你听听这个。”
朱林接过来，看着那行简谱，轻声哼了起来。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调，但不知为什么，哼着哼着，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
“就是这样。”王利平看着她，“不要复杂的转调，不要华丽的编曲，就这种简单的、循环的、仿佛永远走不出的旋律...这才是黛玉的心境，这才是《红楼梦》的底色。”
沈梅也凑过来看，虽然不懂乐理，但还是说：“王老师，这个旋律...听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空落落就对了。”王利平终于露出笑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梅子，你去把角落那架钢琴打开，我弹给你们听。”
沈梅快步过去打开钢琴盖。王利平坐过去，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弹奏。
简单的几个音符，循环往复，像秋天不断飘落的叶子，像时间无声流逝的声音。没有高潮，没有爆发，就那么静静地、固执地重复着，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
朱林听着，忽然想起戈壁滩上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寂静，这样的空旷。关山月说，在大漠里，人能听见时间的声音。
琴声停了。王利平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眼睛有点红。
“对不起，失态了。”他笑了笑，“但这半个月来，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摸到了一点门道。”
“王老师，这旋律很好。”朱林真诚地说，“虽然我对音乐了解不太多，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情感。”
“还要改，还要打磨。”王利平走回座位，“但这至少是个开始。朱林，你知道吗？参与《红楼梦》的创作，对我来说不只是工作，是...是朝圣。每个中国文人心里都有一个红楼梦，现在我有机会为这个梦配上声音，这是天大的幸运，也是天大的压力。”
他看向窗外，胡同里的槐花正在飘落，细碎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就像这槐花，”他轻声说，“现在开得正好，但很快就要落了。曹雪芹写《红楼梦》，写的就是这种‘好’与‘了’的关系。‘好’是过程，‘了’是结局。而我要做的，就是用音乐把这种关系表现出来。”
沈梅忽然说：“王老师，您刚才弹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姐。她在意大利学画，上次来信说，她在佛罗伦萨看文艺复兴的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永恒的美’。她说，真正的美不是永不凋谢，是在凋谢的过程中依然保持尊严。”
王利平怔了怔，然后缓缓点头：“沈兰那丫头...说得好。‘在凋谢的过程中依然保持尊严’，这就是黛玉，这就是《红楼梦》。”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胡同里的叫卖声：“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市井的声音，与刚才那空灵的琴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1984年BJ夏天的一个普通午后。
“王老师，您这么投入，其他工作怎么办？”朱林问。
“都推了。”王利平说得干脆，“学校的课调整了，其他的所有配曲邀约全部都退了，外面的演出邀约也都婉拒了，连咖啡馆这边...唉，梅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王老师您别这么说。”沈梅连忙摆手，“您是在做大事，咖啡馆有我呢。再说陈志老师也常来帮忙，没问题的。”
王利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又对朱林说：“朱林，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山月呢？”
“我在做《肖尔布拉克》的后期，山月还在香港，忙威尼斯电影节的事。”朱林顿了顿，“应该快回来了。”
“威尼斯...”王利平若有所思，“山月也是在做大事。你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中国文艺要走出去了，电影要去威尼斯，《红楼梦》要拍电视剧...这都是大好事。”
他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忽然笑了：“说来也巧，我最近接触的那些红学专家里，有一位老先生特别喜欢山月的电影。他说《高山下的花环》里有一种‘士’的精神，这种精神在《红楼梦》里也有，就是贾宝玉那种不为功利所困的纯粹。”
朱林心中一动。
“王老师，”她轻声说，“等山月回来，您一定得跟他聊聊。我觉得你们关于这个话题，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一定。”王利平点头，“对了，你刚才说在做《肖尔布拉克》的后期？需要帮忙吗？虽然我最近忙，但挤点时间还是有的。”
“不用了王老师，您忙您的。”朱林微笑，“片子已经差不多了，就等山月回来最后定剪。”
“那就好。”王利平看了看表，“哟，都五点了。我得走了，晚上还得去见一位戏曲专家，请教清代戏曲音乐的特点。”
他匆匆收拾起桌上那摞资料，动作快得像是赶火车。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朱林，山月回来告诉我一声。还有，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拼。”
“知道了王老师，您也是。”
风铃叮当，王利平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大门口。朱林看着窗外，那摞厚重的资料压得他微微驼背，但步伐却坚定有力。
“王老师真了不起。”沈梅轻声说。
“是啊。”朱林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感情的不安和焦虑，在王利平这样的艺术追求面前，显得有些渺小了。
不是说感情不重要，而是在这个时代，有太多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电影要走向世界，古典文学要重现荧屏，文化要复兴...而他们这一代人，正处在这些变革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