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说自己累了,不想参加,提前回了住处,关山月特意要了这辆公务车,开车陪着她去。
车上,龚雪靠在椅背上,终于露出疲惫。奖杯放在膝上,沉甸甸的。
“累了就睡会儿。”关山月说。
“不累。”龚雪看着窗外流逝的济南夜景,“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三四年前我还只是个话剧演员,偶尔拍点电影。现在却要移民香江,还拿了最佳女主角...”
“你值得这一切。”关山月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在片场,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演员。但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有灵性,又特别愿意付出的女演员。”
“因为你说过,观众能看到诚意。”龚雪轻声说,“我记得你说,电影是拍给观众看的。所以每一个镜头,都要对得起买票进场的人。”
关山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你记得?”
“你片场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龚雪说完,意识到这话太过直接,转开话题,“对了,杨姨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的粗剪版她看了,很喜欢我和‘大丈夫’的互动戏。”
“确实演得好。”关山月笑了,“特别是你拿着擀面杖追着他满院子跑那场,又好笑又温馨。香江的发行商看了都说,荧幕上这两个角色组合的戏份能打动所有观众。”
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前。这里是济南电影界老前辈的家,今晚的小型聚会就在这里。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导演、编剧、摄影。大家围着石桌坐下,桌上摆着花生、毛豆、散装啤酒,氛围比刚才的正式宴会轻松许多。
老导演谢添举杯:“来,为咱们中国电影的年轻人,干一杯!祝贺你,龚雪,表演无可争议!”
众人举杯畅饮。话题很快转向电影创作,争论起“艺术性”和“商业性”的关系。龚雪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见解独到,引得前辈们频频点头。
关山月被几个青年导演围着,讨论新技术。有人提到了刚刚听说的“录像带”技术,说香江已经有人在家看电影录像带了。这个话题引发了激烈讨论——电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其实录像带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在内地偷偷的也已经有一些地方开始能看到。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稀罕。
小型聚会进行到一半时,有人提起:“对了,听说今晚济南剧院有演出,刘小庆带队,BJ市青年轻音乐团的表演专场。”
“刘小庆?”龚雪眼睛一亮。她听说过这种形式——演员们组成小分队,到全国各地巡回演出,很受群众欢迎,演员也能获得不错的收入,是1984年文艺界的新现象。
关山月看看表:“九点半,应该刚开始不久。”
“我想去看看。”龚雪忽然说,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马上要去香江了,想看看内地最接地气的演出是什么样子。”
关山月笑了:“你这刚拿双料影后,跑去小剧场看走穴?”
“刘小庆还亲自上台演呢,我去看看有什么。”龚雪说着已站起身,“山月,这儿气氛还是有点闷,有点无聊,你陪我去吧?”
关山月朝周围看了看,这样的高谈阔论,确实有点无聊:“好吧,咱们就去看刘小庆的表演。”
两人悄悄离开了院子,开车前往济南剧院。一路上,龚雪像个好奇的孩子:“听说走穴演出特别热闹,台上台下互动的很厉害?”
“嗯,和正规演出不一样,更随意,也更热烈。”关山月说,“据我所知,刘小庆去年就开始带队走穴了,场场爆满。”
济南剧院是座老式建筑,门脸不大,但门口人头攒动。大幅手绘海报贴在墙上:“热烈欢迎著名电影演员刘小庆、歌星张嫱莅临演出!”旁边还有小字:“BJ市青年轻音乐团倾情奉献”。
售票窗口还开着,关山月买了两张票,三块钱一张——在1984年不算便宜,但排队买票的人络绎不绝。
剧场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都加了小板凳。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舞台简陋,显得很陈旧,但灯光打得热闹。
已经没有坐的地方,关山月领着龚雪找了个不算太挤的地方,站着看,演出已经开始。台上一位男歌手正在唱《军港之夜》,观众跟着节奏拍手。接着是乐器演奏、吉他弹唱,现场掌声不断。
“接下来,有请我们美丽的歌星——张嫱!”报幕员声音高亢。
音乐响起,是《什锦菜》,这是翻唱卡朋特的歌。张嫱穿着亮片连衣裙登场,头发烫成大波浪,随着音乐舞动。她的歌声嘹亮,台风热辣,立刻点燃全场:
“什锦菜,什锦菜,美味的什锦菜,有鸡肉、有香肠、有虾,还有我满满的爱...”
观众们兴奋起来,年轻人站起跟着节奏摇摆。关山月和龚雪坐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与颁奖礼截然不同的热烈氛围。
“这个张嫱很有个性,还挺受欢迎。”龚雪小声说。
这个时候的张嫱还没有真正出名,主要是翻唱英文歌曲,还没有什么《月光迪斯科》之类的歌火遍全国。
所以,龚雪并不认识她,只是觉得她的打扮和唱歌风格,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另类。别说在内地了,就是在香江的都不多见。所以觉得很稀奇。
“我看这个女演员有潜力,应该很快就会出名,到时候说不定录音带都能卖几百万盒。”关山月回应,“不过,她现在可没办法跟刘小庆比,刘小庆一场能拿二三百,她作为垫场演出,也就是拿几十。”
龚雪惊讶的说:“刘小庆一场能拿好几百?”
关山月笑了:“你要想挣这个钱,稍微包装一下,价格绝对比她高。”
龚雪竟然眼中异彩连连,跟着也笑了,最后说:“是挺诱人的,可是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当电影演员。”
舞台上张嫱一曲结束,满场掌声雷动。张嫱在台上擦汗,用带着京片子口音的普通话与观众互动:“济南的朋友们,你们好热情啊!下面这首歌,《请到天涯海角》,送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