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导家出来，韦厂长脸色阴沉。同行的艺术部主任老钱嘟囔道：“又是这一套！加条线，加个反派，这《黄土地》还是《黄土地》吗？”
第二天，他们又拜访了电影学院一位以理论见长的教授。教授对剧本大加赞赏，从符号学、文化人类学角度分析得头头是道，但一提到实际操作，便连连摆手：“哎呀，我只是个教书匠，纸上谈兵可以，真要去拍，还是得找有经验的导演。这个本子太先锋，太作者化，我怕驾驭不了，砸在手里对不起你们啊。”
接连的碰壁，让韦厂长一行人心情低落到谷底。晚上，在部委招待所那间烟雾缭绕的标准间里，气氛凝重。
“京城的水，太深了。”老钱狠狠吸了一口烟，“这些老江湖，要么想把咱们的本子改得面目全非，要么就光说不练。”
“关导演推荐的那个陈开歌……靠谱吗？”另一个年轻些的干事小马质疑道，“我打听过了，北影厂子弟，心高气傲，没什么像样的作品，一直在儿影厂混日子。请他？他能吃得了咱们陕北那个苦？别到时候少爷脾气上来，撂挑子不干了。”
韦厂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关山月在戈壁滩上对他说的话：“陈开歌此人，胸有丘壑，只是缺一个机会。《黄土地》这种需要文化底蕴和影像野心的片子，正对他的路子。”关山月的眼光，他是信服的。
“不能再犹豫了。”韦厂长猛地掐灭烟头，目光锐利起来，“老导演们路子不对，学院派又不敢接。陈开歌年轻，没资历，但这恰恰说明他没被那些条条框框完全同化！就他了！明天，我们去儿影厂，会会这位‘北影公子’！”
儿影厂那间采光不佳的小会议室里，陈开歌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是几张被西北风沙磨砺得粗糙、带着明显南国口音的面孔。
为首的韦厂长站起身，笑容爽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伸出手：“您就是陈开歌同志吧？冒昧打扰，广西电影制片厂，韦昌。”
“广西厂？”陈开歌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被田庄庄提起、在他心底盘桓数日的名字——《黄土地》，瞬间清晰起来。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握手，落座，目光扫过对方几人，最后落在韦厂长脸上那纵横的皱纹和灼灼的眼神上。
没有过多寒暄，韦厂长直接将那叠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剧本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开歌同志，久闻大名。我们厂有个本子，叫《黄土地》，关山月导演向我们力荐您，说您是执导这部片子的不二人选。请您先过目。”
“关山月？”陈开歌眉峰微挑。这个名字近来如雷贯耳，西疆、纪录片、春晚、甚至商业广告，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他记得自己好像跟关山月没有太好的交情，也没有打过太多的交道，他为什么会推荐自己。
关山月现在可是风云人物，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竟然还会想起自己这个寂寂无名的儿影厂导演？是真心赏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布局？一丝疑虑掠过心头。
他接过剧本，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翻开第一页，“黄土地”三个字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扑面而来。
他起初阅读得很快，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阅姿态。但很快，速度慢了下来。他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眼神由最初的平静转为专注，继而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细节描写】他看到文字描绘的那片“静默的、仿佛亘古如此”的高原，那“像土地一样褶皱纵横的脸”，那“高亢悲凉、能把人心掏空”的信天游……这不再是儿影厂里那些精心编织的、充满教化意味的故事，这是一种原始的、粗粝的、近乎残酷的美！
它不讲述情节，它呈现状态；它不塑造英雄，它刻画生命。这完全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对电影作为影像艺术的终极理想——用画面本身言说，抵达哲学层面的思考。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角落，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透过文字闻到那片土地上干烈的风沙和苦涩的汗水味。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韦厂长几人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韦厂长紧紧盯着陈开歌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了一半。他看到了，那种他遍寻京城老导演而不得的、真正被剧本灵魂击中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陈开歌终于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火焰，但语气依旧克制：“韦厂长，这个本子……非常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韦厂长不动声色地问，他要亲自掂量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陈开歌身体前倾，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急切：“它跳出了传统叙事！它追求的不是戏剧性，而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土地的史诗！你看开篇这段对黄河和塬的描写，这本身就是镜头语言！还有翠巧这个人物，她的沉默，她的命运，就是这片土地无言命运的象征！这需要极其大胆的影像构思，长镜头，固定机位，用光影和构图来营造那种凝固的时间和沉重的空间感……”
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从法国新浪潮的纪实美学谈到日本电影中的物哀精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构想中。
韦厂长带来的老钱和小马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韦厂长眼中赞赏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他要的就是这个！要的就是这种不被传统束缚的、蓬勃的创作激情！
然而，韦厂长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制片人。他适时地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变得凝重：“开歌同志，你的想法很好，很有见地。但是，拍电影不光有激情就行。”
他顿了顿，一一列举，“第一，我们广西厂是小厂，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去陕北拍摄，条件会非常艰苦，远非北京城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