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歌听了魏厂长的话,攥紧了拳头,微微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第二,”韦厂长继续道,“这种拍法,前所未有,审查这一关是最大的风险。‘主题灰暗’、‘节奏拖沓’、‘丑化农民’……这些帽子随时可能扣下来。片子拍出来,能不能上映,是个未知数。”
陈开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审查,这是悬在每个中国导演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三,”韦厂长看着他,目光如炬,“留在北京城,以你的背景和能力,稳扎稳打,迟早会有机会。跟我们走,意味着你要离开这个文化中心,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打一场极其艰苦且可能失败的仗。你,想清楚了吗?有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
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像冰水一样浇在陈开歌滚烫的艺术热情上。
他沉默了。
刚才在脑海中奔腾的影像洪流,仿佛瞬间遇到了坚硬的闸门。他想起了父母担忧的眼神,想起了京圈朋友可能的议论,想起了未知的艰苦和巨大的风险。一种熟悉的、属于京城子弟的优越感和对安稳的留恋,又开始悄然抬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韦厂长几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年轻导演的最终答复。这是一场无声的角力,一边是艺术的终极召唤,一边是现实的沉重引力。
陈开歌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黄土地》剧本上。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仿佛就是那片土地的肌肤。他仿佛听到了信天游那高亢悲怆的调子,在召唤他,诱惑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他缓缓抬起头,之前所有的犹豫、挣扎、权衡,似乎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点燃的火焰。
他看着韦厂长,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韦厂长,这个本子,如果你放心,我接了。再难,我也接了。”
决定做出,风波才刚开始。
儿影厂的领导试图挽留,话语意味深长:“开歌啊,你是我们厂的重点培养对象,何必去广西那种小地方冒险?留在北京城,机会总是多的。”
陈开歌只是沉默地递交了借调申请。
消息在京城的小圈子里传开,引发了各种议论。有人认为他“疯了”,自毁前程;有人佩服他的勇气,但也替他捏把汗;更有些许带着酸意的声音:“到底是大导演的儿子,底气就是足,路子就是野,儿影厂都容不下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对当时毕业分配不满意啊?让我看,这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表达心里的怨气呢?”
田庄庄找到他,两人在常去的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田庄庄用力搂着他的脖子,红着眼睛说:“开歌,哥们儿佩服你!去了好好干!给咱们78级争口气!让那帮老家伙看看,什么他妈的才叫电影!”
陈开歌眼眶发热,重重地点头。可是心里也充满了彷徨和不安,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这一走会有个什么结果。前途漫漫,不知归途何方,哎,为了自己的电影梦,只能咬牙往前走了!
家里,母亲偷偷抹眼泪,担心儿子去吃苦。父亲则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苍老的父亲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儿子,缓缓道:“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黄土地》我看过梗概,是个能出东西的本子,但也容易惹麻烦。
去了那边,记住三点:一是保护好自己,牵扯敏感的东西,慎之又慎;二是团结好剧组,尤其是摄影和美工,电影是集体艺术;三是……无论成败,这都是你的人生财富。”老人的话语里,有担忧,有期许,更有一种无奈的放手。
当陈开歌终于拿到那张从北京城开往西安的硬卧车票时,薄薄的车票仿佛有千钧重。
他站在BJ站喧嚣的广场上,回头望去,这座城市在晨曦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这里有他的根,他的舒适区,也曾是他的牢笼。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启动。陈开歌靠在车厢连接处,点燃一支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轮廓。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离别的怅惘,有前路未卜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冲破牢笼、奔向创作自由的激动与决绝。
他知道,他踏上的不仅是一列西去的火车,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艺术征途。那片沉默而伟大的黄土地,正等待着他,去用影像完成一次与灵魂的深刻对话。
所有的压抑、困顿、挣扎,在此刻都化为了燃料,推动着他,驶向那片能让他真正燃烧起来的、广阔而苍凉的黄色高原。
…………
《肖尔布拉克》杀青的欢乐持续了好几天,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当清晨的阳光刺破戈壁地平线时,连着放松宿醉未醒的剧组成员们还在呼呼大睡。关山月却已经早早起身,站在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土坯房门口,望着远处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雅丹地貌。
朱林轻轻走到他身边,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砖茶。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神色平静。
“一夜没睡?”关山月接过茶碗,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冰凉。
“睡了两个小时。”朱林摇摇头,“脑子里事情太多,睡不着。”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喝茶。这是他们形成的默契——在重大决定前,先一起安静地待一会儿。
“剧组该撤了。”关山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戈壁晨风般的干涩,“老刘他们昨晚找我谈过,器材需要尽快运回北影厂检修,部分演员也有其他片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