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关山月和朱林的困境，仅仅是这艘大船碾过的第一道微不足道的小浪花。完全可以想象，更深的漩涡，还在后方。
…………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北京琉璃厂老街的青石板路，泛起一层朦胧的油光。已是傍晚，店铺早早打烊，街面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孤零零地站着，将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然而，「萃古斋」——一家门脸不大、招牌古旧的古董店——那扇厚重的榆木门板，却微微隙开了一道缝，昏黄的光线从里面漏出来，像一只窥探着雨夜的眼睛。
一道穿着深色风衣的身影，打着一把黑伞，步履匆匆地走来。他在「萃古斋」门口略一停顿，警惕地左右扫视，确认无人跟踪后，收起伞，像泥鳅一样敏捷地闪身挤进了那道门缝。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老木料、陈年纸张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奇特气味。博古架上密密麻麻摆着些瓷器、铜器，真假难辨。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小圆眼镜的老者，正就着台灯的光晕，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一件青铜爵。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说了句：“下雨天，贵客临门啊。”
来人正是吴天放。他抖落风衣上的水珠，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谨慎。他走到柜台前，手指在落满灰尘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压低声音：“胡爷，三吨。东北来的上好槭木料，已经到通县了。”
被称作胡爷的老者这才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三吨槭木…周公子这回又看上了哪幅古画，要送去香江‘欣赏’啊？”
吴天放微微一笑，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不是画，是批、文。一张清代书画的出境许可，要‘完整’的。”他特意加重了“完整”二字，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展览交流批文，而是可以让一件文物合法且不再回流的“身份证明”。
胡爷沉吟片刻，摇摇头：“清代书画…目标太大。相比前两年，现在可是盯得紧，不好办。风险太高。”
“风险高，价钱也好。”吴天放不动声色，“周公子说了，这批木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他伸手在袖子里比划了一个手势。
胡爷端起旁边的盖碗茶，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里间厚厚的棉布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西装、梳着油亮背头、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他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抱怨道：“胡老板，那尊三彩马我看过了，胎釉、开片、沁色都对，年份够老。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次走‘学术交流捐献’给香江以及国外博物馆的渠道，光是这一些东西，分量不够看，不划算。清单上，至少还得再加几件像样的明官窑，青花或者釉里红最好，才能显得我们这‘学术捐赠’有分量，够档次，那边的人才好行方便‘免检’放行。”
吴天放看向那香江商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这是一条龙操作：用木材换取批、、文，再将真正的好物件通过“捐赠”等名义倒腾出去，交给香江的代理人进行交易。
胡爷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刘老板，明官窑又不是大白菜，说加就加。这风险…”
吴天放突然打断他，目光扫过店内堆积的杂物，最后落在墙角一个用脏兮兮的帆布蒙着、半人高的大件物品上。他走过去，猛地掀开了帆布！
灰尘簌簌落下。灯光下，露出一尊体型硕大、器形端正的乾隆官窑青花云龙纹天球瓶。瓶身绘着五爪巨龙，穿梭于祥云之间，气势磅礴，釉色肥润，青花发色浓艳，虽略有使用痕迹，但品相极为完整，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吴天放拍了拍冰冷的瓶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转头看向胡爷和刘老板，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胡爷，风险？这尊‘官帽瓶’（天球瓶的俗称），肚子里装的东西，够不够抵你们的风险？”
胡爷和刘老板都是一愣，不解其意。
吴天放不再卖关子，他示意刘老板帮忙，两人费力地将沉重的大瓶微微倾斜。只见瓶底并非实心，而是有一个巧妙隐藏的、用蜡封死的活动暗格！吴天放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开蜡封，轻轻一撬，暗格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竟然全是一捆崭新挺括的外汇券！那特有的图案和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这里面的数目，”吴天放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买你那三件明官窑，再加这张批文，够不够？周公子交代了，事情要办得漂亮，钱，不是问题。”
店内一片寂静，三个人心照不宣的互相对视了一下。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胡爷的呼吸明显急促许多，显得有点兴奋和激动，小圆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外汇券。刘老板也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利润，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终于，胡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老旧的算盘，枯瘦的手指开始飞快地拨动算珠，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算，一边低声报着数：“槭木料折价…三件明青花…万历年的…宣德年的…批、、文手续费…打点各路的开销…”
刘老板也凑过去，拿出一个小本子，用钢笔飞快地记录、计算着收益分成。
吴天放则抱着胳膊，靠在那个装满外汇券的天球瓶上，冷眼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三双手的影子，被台灯的光投射在墙上那张写满好物件名称和价格的清单上，扭曲、交错、重叠，如同几条贪婪而紧张的蜈蚣。
雨声，算盘声，压抑的商议声，交织成一曲隐秘的梦想之曲。
最终，算盘声停了。胡爷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看向吴天放：“成交。批文三天后给你。木头明天卸货。东西………刘老板你尽快安排船。”
吴天放满意地笑了：“胡爷爽快。”他重新将暗格封好，帆布盖回天球瓶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交易达成，气氛稍稍缓和。刘老板笑着递上香烟：“合作愉快！下次有好东西，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