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汪洋连连摇头,恢复了厂长的审慎,“小关,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观众能接受吗?审查能通过吗?重点突出一个女角色,还是这种…这种近乎野性的状态,会不会太个人英、雄主、义?削弱了集、体主、义关怀?而且,朱林能扛得起这么重的戏份吗?她一直是温婉秀美的形象……”
“厂长!”关山月打断他,目光灼灼,“观众需要被引领,而不是一味迎合!我相信朱林!她身上有股韧劲,绝对能演出角色灵魂里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改剧本,这是重塑!我们要拍的不是一曲挽歌,而是一首献给所有在逆境中奋起的中国女性的铿锵史诗!它的内核是积极的,是昂扬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厂办主任探头进来:“厂长,编剧组的老李和老李导他们来了,问《肖尔布拉克》剧本讨论会是不是现在开?”
这不巧了吗?
汪洋对着关山月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去小会议室吧。小关,你也来。正好碰上了,可以把你的‘狂想曲’跟大家都说说,看看老同志们的意见。”他语气复杂,既期待又担忧。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北影厂的金牌编剧李準和以拍摄农村题材见长的老导演李文化已经在座,还有几位资深编辑。他们对关山月的归来表示了欢迎,但对他的新构想,反应却异常激烈。
“胡闹!”李準编剧听完关山月的阐述,气得差点把茶杯掼在桌上,“你写的剧本女主角是个上海姑娘!你怎么能有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让她在戈壁滩上开卡车、修车、跟沙暴搏斗?这不成野人了?原著里那份含蓄的悲伤、时代造成的无奈,才是打动人的地方!你这就剩下蛮干了!”
李文化导演也皱着眉:“小关同志啊,我知道你有想法。但公路片?听着就悬乎。电影是要讲故事的,你光在路上跑,风景是好看,戏怎么推进?人物怎么立起来?太散了!而且,大量外景,尤其是西北那种地方,拍摄成本得多高?周期得多长?厂里能支持吗?”
“两位老师,”关山月耐心解释,但态度坚决,“女主角的‘柔’不是表面的娇弱,而是内在的韧性!正是在与极端环境的对抗中,这种韧性才能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至于故事,路就是故事!一路上遇到的人、事、险境,都是戏!每一站都是她成长的一个台阶!成本和时间问题,我们可以精打细算,采用更灵活的摄制组……”
“我不同意!”李準打断他,“另一个女主角(原剧本中汽车运输公司司机结婚的那个姑娘)的戏份你怎么处理?全删掉?这条线怎么办?结构不就塌了?”
“结构可以重组!”关山月毫不退让,“成为司机可以成为女主角旅程中一个重要的帮助者和见证者,甚至是可以发展出微妙情感线的人物,但主线必须紧紧围绕女主角!这才是最有力量的!”
……
争论异常激烈。老同志们坚持艺术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但也不能脱离生活太远,尤其不能脱离中国电影的现实土壤和审美习惯。关山月则坚持要打破窠臼,用最极致的环境和最集中的视角,去挖掘人性和时代更深层的东西。
汪洋厂长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间的香烟燃到了尽头都浑然不觉。会议室里吵吵嚷嚷,如同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厂办秘书匆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厂长…您的电话。是…周武泰同志打来的,点名要找关山月同志。”
“周武泰?”汪洋一愣,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那个背景深厚的周家老二,在部、队系统,怎么突然打电话到北影厂找关山月?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关山月,眼神复杂。李準和李文化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关山月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认识什么周武泰呀?脑子里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任何记忆,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不过,随即想起朱林提到过的事,顿时心中了然。他对汪洋点点头,起身出去接电话。
几分钟后,关山月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着满屋子疑惑的目光,清了清嗓子,说道:“周同志说,他偶然看到了《肖尔布拉克》的剧本大纲和一些修改设想,他很感兴趣。他认为,这个故事很好地反映了当年无数支边青年和兵、团建设者为国奉献、艰苦奋斗的精神风貌,这种精神在今天依然值得大力弘扬。
他表示…如果拍摄需要,部队方面可以在西北拍摄地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比如车辆、场地,甚至部分人员支持。”
静!非同一般的寂静!
李準编剧张着嘴,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察觉。
李文化导演的眉头皱得更紧,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汪洋厂长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周武泰的这个电话,时机太巧了!态度太明确了!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电话,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它瞬间改变了会议室内力量的对比。
汪洋厂长掐灭烟头,重重咳了一声,环视全场,缓缓开口:“既然…部、队的同志都这么重视,认为这个题材有意义,愿意支持………那说明山月同志的构想,虽然有风险,有难度,但方向是对的,是符合时、代精神的嘛!”
他接下来马上话锋又一转:“老李,老李导,你们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小关同志,你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可行的修改剧本和拍摄方案,特别是成本预算和周期,要实在!我们再开会讨论!朱林同志和香江夏梦女士那边,你也跟她们好好谈谈,让她们能深入理解这部电影的新内涵,做好吃苦的准备!这部戏,厂里……重点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