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是个年轻香江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转述:“大岛先生说,设备很落后,而且维护保养状态堪忧。油污和粉尘混杂,不仅影响产品卫生安全,更存在严重的火灾隐患。这在我们的工厂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个负责给机器加润滑油的老工人,五十多岁,姓张,脸膛黝黑,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正好在旁边。
他听不懂日语,但看那日本人的动作和翻译的语气,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老张脸上有点挂不住,忍不住用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普通话嘟囔了一句:“嫌脏?俺们这机器可是老伙计了,天天伺候着,出粉实在!新机器?新机器也得有人懂它、伺候它!”
翻译似乎没打算翻这句牢骚,但陈老板却捕捉到了老张脸上的不忿,他嗤笑一声,故意大声用粤语对身边的香江同伴说:“呐,看到冇?这就是典型嘅内地土思维!只识蛮干,唔识科学管理同现代化!设备落伍都唔紧要,关键系人嘅观念落后!”他身边的几个香江商人都轻笑起来。
王主任的脸瞬间涨红了,许经理心头也是一股火气上涌,但他强压了下去,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陈老板说的是,我们也在积极学习改进。不过张师傅说得也有道理,这些老设备,我们的工人同志摸得透,用起来也皮实。”
这时,一行人走到了面粉打包车间。几个女工正麻利地将雪白的面粉装袋、过秤、缝口。其中一个年轻女工小翠,动作稍慢了一点,缝口机针脚有些歪斜。大岛先生锐利的目光立刻盯住了那个袋子。
“这个,”大岛指着那个袋子,语气严厉,“不合格。缝口不严密,面粉极易受潮、泄漏。品质管理,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到现在早已经有了自动缝合的机器你们却还在用手工,这样效率低,工作质量也不容易把控,实在是太落后了!”翻译的声音冰冷。
车间主任老李赶紧跑过来,赔着笑解释:“领导,这小翠是新来的,手还不熟,我马上让她返工!”
陈老板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夸张地摇着头:“王主任啊,许生啊,不是我说,这样的品控,点样出口啊?点样同国际接轨啊?日本人嘅要求系好高嘅,一丝不苟!你们这样粗放管理,唔得嘅!”他转向大岛,换回粤语,语气带着一丝谄媚,“大岛先生,您看,他们连基本的品控意识都冇,点合作啊?”
大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用日语对翻译说了几句。翻译道:“大岛先生建议,要立即更换老旧设备升级引进新生产线。这样的员工也应该立即进行再培训,或者调离关键岗位。不合格品必须销毁,不能流入市场。这是对消费者的负责。”
小翠站在一旁,听着翻译的话,脸羞得通红,眼眶里噙满了委屈的泪水。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抬头。周围几个老工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沉默地看着这些衣着光鲜、高高在上的“考察团”,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屈辱和一丝茫然。
王主任额头的汗更多了,他掏出手帕不停擦着,想缓和气氛:“大岛先生、陈老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加强管理,加强技术合作,加强培训!小翠同志,别哭,领导指出问题是关心你,快把袋子拆了重缝!”
许经理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小翠的眼泪,看着老张憋屈的脸,看着王主任的窘迫,再看看陈老板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日本人那种冷冰冰的、仿佛在审视次品般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在胸腔里翻腾。
他想起自己带着人四处求告、在简陋招待所里啃冷馒头、在推土机轰鸣中建起第一个工厂的日子。他们确实落后,确实需要学习,但这绝不是让人肆意践踏尊严的理由!
实在是这些人看他们的目光,还有对他们说话时,那种趾高气扬的姿态和语气,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大岛先生,陈老板,感谢各位的宝贵意见。我们厂子小,底子薄,设备是旧了些,工人兄弟的文化水平可能也不高,但他们都是实打实、靠双手吃饭的人!每一袋面粉,都是他们的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
品质管理,我们会下大力气抓,工人培训,我们也会跟上。但要说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觉得我们只配干点粗活、捡点残羹剩饭,那恐怕是误会了。”
许经理的目光扫过陈老板和大岛,带着一种特区拓荒者特有的、被风沙磨砺过的硬气,心里暗暗自言自语的说道:“深圳这地方,一天一个样。今天你看不上的东西,明天可能就让你高攀不起。”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能说:“我们欢迎真诚的合作,欢迎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但合作的前提,是互相尊重。”这样的话在别人的耳朵里听着已经是很重的话语了。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王主任惊讶地看着许经理,工人们也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的厂长。
陈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大岛先生听了翻译的话后,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普通中山装、却敢直面他们质疑的内地厂长。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丝,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