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生,好大嘅口气。”陈老板干笑两声,掩饰着尴尬,“尊重?尊重系要靠实力争取嘅!你话嘅冇错,深圳系发展好快,但系……”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路还长得很呐!你们在走,人家却在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得上!”
考察在一种微妙而僵冷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送走了皇冠车队扬起的滚滚黄尘,许经理独自站在厂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车辙印的黄土地上。空气中还残留着高级轿车尾气的味道和面粉的麦香。
他想起那个沾着油彩、在红星电影院木梯上专注画海报的退伍兵关山月,想起那盘盗版磁带上刺眼的“作曲:关山月”。才华不该被如此廉价地贩卖,就像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也不该被如此轻慢地审视。
机器低沉的轰鸣声从身后车间传来,如同这片热土不甘沉寂的心跳。许经理捏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混合着被激起的血性,在他心底汹涌。他望向罗湖桥的方向,望向那片正在疯狂生长的钢筋水泥丛林。
“实力……”他低声重复着陈老板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那就走着瞧。”
深圳的风,带着咸腥和尘土的味道,吹动了他有些汗湿的鬓角,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香江带来的香水味。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叫关山月的名字,仿佛一个遥远的回响,在这片喧嚣躁动的土地上,隐隐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不可预测的交集。
…………
1982年的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当《少林寺》在香江狂揽2000多万票房、打破华语电影纪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越罗湖桥,传入内地时,引起的震动远超一场普通的文化事件。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滔天巨浪,裹挟着赞誉、惊叹、疑虑与冰封多年的条条框框,猛烈地拍打着古老而渴望新生的堤岸。
作为影片最重要的推动者之一,夏梦女士深感责任重大。她深知,这部由左派背景的“中原影业”出品、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电影,若不能在内地——这片故事发生的热土,这片武术精神最深沉的根源之地——上映,将是巨大的遗憾,更辜负了千万海外华人的殷切期盼。
现在有了香江的成绩打底儿他更有信心,迅速行动,以中原影业代表和资深电影人的双重身份,携带着香江票房捷报、海外如潮好评的剪报,以及精心准备的放映拷贝,踏上了北上的旅程。
然而,八十年代初的BJ,春风虽已解冻了冰河,但意识形态领域的坚冰,远非一朝一夕可以消融。改革开放的号角虽已吹响,“解放思想”的口号也日益响亮,但具体到文化产品的引进与评判,尤其是涉及“打打杀杀”的武侠题材,其尺度与风向,依旧微妙而敏感地掌握在一些关键部门的手中。审查的流程,如同穿越一条布满无形关卡的长廊。
第一关,电影局技术审查。审片室内,光线昏暗。银幕上,李连杰饰演的觉远在黄河边与王仁则手下激战,棍影翻飞,拳拳到肉,动作凌厉写实,看得几位技术审查员时而屏息,时而低声叫好。
然而,当镜头扫过黄河船工古铜色、汗水晶亮的脊背,以及丁岚饰演的白无瑕在溪边梳洗时露出的小半截光洁手臂时,一位戴着深度眼镜、面容严肃的老审查员重重咳嗽了一声,在记录本上用力划下几笔:“部分镜头有袒胸露背之嫌,需斟酌处理。打斗场面过于血腥暴力,渲染过度,可能诱发青少年模仿,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第二关,文化主管部门协调会。
气氛比技术审查室凝重得多。长条会议桌两侧,观点泾渭分明。一方以几位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和学者为代表,力陈《少林寺》弘扬中华武术精粹、展现民族正气、讴歌正义反抗压迫的积极意义,以及其在海外取得的巨大成功对提升国家文化形象的重要性。他们引经据典,甚至搬出了“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的方针。
另一方,则主要由几位主管意识形态宣传的干部和文化界保守派人士组成。他们的忧虑更深:“影片过于强调个人勇武和江湖义气,‘以武犯禁’的思想苗头值得警惕!这与我们提倡的集体主义精神、依法治国理念是否有冲突?片中复仇的主线,是否宣扬了‘冤冤相报’的封建糟粕?而且,如此大规模地展示暴力打斗场面,社会效果如何评估?会不会助长社会不安定因素?尤其是在当前各种思潮涌入、社会风气面临考验的时期,必须慎之又慎!”
争论异常激烈。夏梦女士端坐一旁,气质依旧雍容,但紧握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阻力,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谨慎与对新事物本能的排斥。香江的票房数字和海外好评,在这里似乎失去了部分魔力,变成了需要“辩证看待”的参考物。
第三关,武术界与教育界征询意见。本以为会获得最坚定支持的领域,却也出现了杂音。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武术家观看了样片后,对影片展现的精湛武艺和少林精神赞不绝口:“好!这才是真功夫!比那些花拳绣腿强百倍!”然而,也有部分武术界人士和教育工作者表达了担忧:“动作设计确实精彩绝伦,但招招致命,过于凶狠。青少年看了热血沸腾,万一盲目模仿,后果不堪设想。是否应该对部分过于暴力的镜头进行删减?或者在放映时加强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