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说:“这在上海叫柴爿馄饨,小时候都是挑着担子在弄堂里卖的。我总能想起来,在我们家楼下弄堂口的路灯下,端着小铝锅,看着挑着担子的爷叔,竹片轻刮肉馅,然后一捏成型的手法。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就是这世界上手最巧的人。因为,他的手里边包出来的馄饨是最好吃,最好看的。猪油、紫菜、虾皮冲汤,再撒上胡椒粉,哎呦,特别是天冷的时候,难忘的温暖感觉呀。”
关山月很认同的点点头,嘴里也轻声说:“嗯,那应该是一种很治愈的味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龚雪把刚舀起一个馄饨的勺子重新放回了碗里,扭头很认真的看着关山月,皱着眉头,疑惑的问:“你刚才说很治愈的味道?”
关山月愣了愣,看了看龚雪的表情。
龚雪这时候又问:“你说的是治疗愈合吗?”
“哦,对。”
龚雪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下子笑了,使劲的点点头,“对,你刚才讲的在西双版纳,那个叫孟丽的知青的故事。不就是用家乡的味道,治愈了内心的思乡之情吗?你这个说法很好。治愈的味道……”
关山月觉得龚雪这个时候品着这个词,似乎比她吃在嘴里的小馄饨还有味道。
还幸亏碰见了龚雪,不然的话到了电影局关山月都不好进去。
而龚雪估计应该因为常来常往已经能刷脸了。不过,今天他们俩来找李芳却扑了个空。
李芳住在单位的宿舍里。龚雪问隔壁屋子正在走廊里做饭的中年阿姨,“蒋阿姨,李阿姨去哪儿了?”
那个蒋阿姨一边好奇的看着关山月和龚雪,一边笑着说:“她呀,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又去哪儿忙活了。哎,小雪,这位年轻同志是谁呀?”
关山月前面来过,但是没见过这个邻居,最近各个单位人员变动很大,宿舍也是人来人往,应该是刚搬过来的。
关山月笑着主动打招:“蒋阿姨你好,我叫关山月,跟龚雪一块儿来找我妈。”
那个蒋阿姨很吃惊,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关山月,“哎呦,李芳还有这么大的儿子呀?”
……
关山月和龚雪两个人从宿舍楼上下来,走到电影局大门口。
龚雪不高兴的对关山月说:“我最烦那个蒋阿姨了,哎,她才来没多久,处处跟李阿姨较劲儿。我看她就是闲的。”
关山月看着龚雪气鼓鼓的模样,笑了笑,说道:“单位里边不都是这样吗?她家里人呢?不会也是一个人在那儿住吧?”
“嗯,也是她一个人。听说好像家里人还没回来呢。”
关山月恍然大悟,笑着说:“怪不得呢!她不跟我妈较较劲儿,日子过得多无聊啊!”
这时候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龚雪想了想,对关山月说:“要不,去我家吧?说不定李阿姨正在我家蹭饭呢,她可是经常这样干。”
关山月说:“我还是先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下,洗个澡换身衣裳,身上都有味儿了。然后准备准备再去拜访阿姨和叔叔。哎,你妹妹龚颖在家不在?”
“她呀,不在。正好我知道前面弄堂口有一个旅馆,挺干净。很多来电影局这边办事的人,都会住在那儿。它里边正好有澡堂。还能理发洗衣服,很方便。走,我带你去。”
直到这个时候,龚雪才想起来问关山月:“哎,这一趟你是专门来看李阿姨的吧?”
关山月却很诚实的摇了摇头,“看我妈只是顺路,主要还是工作上的事情。”
龚雪笑着说:“见了李阿姨,你千万别这样说,最好还是多说一点美丽的谎言。”
“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了。我来是为了见谢晋导演,我们厂汪厂长给我打电报,说谢晋导演想跟我聊聊《高山下的花环》。”
龚雪一听关山月提到了《高山下的花环》,有点兴奋的问:“小说我已经看过了。在上一期《十月》上发表的。我还正想有机会问问你创作的过程呢?”
《高山下的花环》的文稿,是张德宁替关山月推荐给《十月》杂志的,属于要扩大他发表文章范围的计划之一。
虽然此“花环”跟彼“花环”有了很大的不同,而且发表还提前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仍然引起了谢晋导演和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注意。
估计也是徐桑楚的厂长在《庐山恋》上尝到了甜头。这时候碰见关山月又发表了一篇正好符合上级部门要求的时代所需题材的文学作品,自然又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