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年头,给别人作证就等于把自己也卷进来,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好,这个问题暂且放一放。”陈主任没有纠缠下去,翻了翻文件夹,换了另一个话题,“第二个问题。你前一段时间擅自挪用厂里的特供肉类物资,这件事你承认吗?”
秦淮茹差点笑出来。红烧肉的事,陈主任果然拿来做文章了。但她早有准备。
“这件事当时已经由厂部李主任处理过了。”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出发点是在大干一百天的特殊时期,优先保障一线工人的伙食供应。
当天大食堂供应的是水煮白菜,工人连续加班体力严重透支,而厂部小食堂冷藏间里存有大量特供肉,计划用于招待所谓的‘上级领导’。
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优先保障一线工人的基本营养需求,是后勤部门应尽的职责。”
她顿了顿,不卑不亢地补了一句:“而且据我了解,那批特供肉的采购审批手续并不完备,在财务流程上存在一定瑕疵。
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和处理结论,在厂办的会议记录里应该有存档,陈主任可以调阅核实。”
陈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秦淮茹注意到他敲击桌面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这是唯一暴露他内心波动的细节。
他没想到秦淮茹的嘴这么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她敢反过来将他的军——让他去查特供肉的审批手续,让他去调厂办的会议记录。她手里攥着李主任的把柄,而且不怕把这个把柄亮出来。
“好,秦淮茹同志,你的态度我们已经清楚了。”
陈主任合上文件夹,摘下了金丝边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小了一些,但里面的锐利丝毫不减,“不过我提醒你,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来,性质是不一样的。
你今天说的话,组织上会去核实。如果发现有不实之处,后果你是知道的。
同时我还需要向你说明,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说明。现在我问了两个最简单的,只不过是给你个机会,希望你能有更多的积极和主动。
秦淮茹同志,我等着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我愿意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负责。”秦淮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如水。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主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工作到生活,从个人到家庭,无所不包。
他试图从各种角度寻找秦淮茹的破绽——关于段成良的去向,关于她们三个女人密切来往存在的所谓“不正常关系”,关于食堂账目上那些细枝末节的数字出入。
但秦淮茹的回答始终如一——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该承认的不回避,不该承认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最后,陈主任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秦淮茹站起身,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陈主任忽然在背后开口了。
“秦淮茹同志,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阴风,“你说你跟段成良只是同事和老邻居的关系。那我问你——你家里的孩子,父亲是谁?”
秦淮茹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陈主任,手还握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这个问题直直地插进了她心里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地方。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陈主任。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只有在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才会爆发出来的力量。
“陈主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孩子们干干净净,有户口,有粮食关系,在国家的户口本上登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母亲是轧钢厂的后勤副主任,父亲……”她深吸了一口气,“父亲的事情,等组织上找到了证据再问我。”
陈主任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然后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开了另一个文件夹,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来没有问过。
秦淮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腿在发抖,后背的衬衣再一次湿透了。
刚才那两秒钟的对视,她已经把底牌亮了出去——孩子们是她的底线,谁碰这条线,她就跟谁拼命。
她不知道陈主任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只知道,这一关,她暂时又挺过去了。但下一关在哪里,她不知道。
秦淮茹在学习班的第五天,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这天中午,学员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主任忽然带着几个人匆匆离开了基地,脸色非常难看。
有消息灵通的学员悄悄议论,说区里来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工作组,正在查陈主任之前经手的几个案子,据说其中一起涉及不正当刑讯,被审查对象在问询期间受到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家属把状告到了市里。
当天下午,学习班的节奏明显松了下来。原本安排好的几场批评检讨会临时取消了,负责管理学员的干部们也一个个心不在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晚饭的时候,看守大门的两个人都撤走了一个,只剩一个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传达室里打盹。
秦淮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事情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