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七年,山西水旱频发、兵灾人祸,乱象已成。
并不只是山西,整个大宋,乃至整个东亚都进入到了最后的结算阶段。
就在田虎造反之前,河北瀛州、沧州发生黄河决口,老母亲再度肘击了黄泛区,致使沧州城几乎被淹没,民死者百余万。
河北的灾民,或是向西进入山西,或是南下抵达山东,结伴讨饭,逐渐形成大大小小的流民团队,或者干脆化身为盗贼、强盗。
青州三山、郓州梁山,都接收了一批青壮。
而辽东也开始运作,吸纳数万人口。
不是逃难的人就这些,而是船只太少,运不完,根本运不完。
大宋各地州县的官吏,更是没多少作为,聚集起来的草寇必然是隐瞒不报的。反正能拖就拖,拖到草寇也活不下去,劫不到粮食,便只能去别的州县活命,那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这便是大宋朝的普遍现状。
张叔夜率领大军抵达沂州,刚刚有些起色,将猿臂寨压制在蒙山之中。
河北的灾民就涌了过来,疯狂破坏着各地的秩序。
深夜,三十六雷将之一的张叔夜细细读完邸报,叹息一声:“朝廷乱政,天下从此不宁矣!”
长子张伯奋甚是魁梧,丢下手里的赤铜溜金大瓜锤,问道:“爹为何这样说?”
张叔夜拍了拍厚厚的邸报:“陈希真造反已经有数载,山东民力将尽;河北连年水灾,更是千疮百孔。若是朝廷联龙王以攻辽,则置山东河北于何地?”
次子张仲熊不太理解,问道:“朝廷若取了燕云十六州,便能将前线推至辽东一线,汉唐也莫过于此了。”
张叔夜露出失望的神色,苦笑一声道:“你二人整日习武,也该多读一读兵书,多看一看邸报。如今民乱四起,陈希真也还未剿灭,山东河北俱都不稳,便是打下了幽云又如何?能守得住吗?
娑竭龙王铁木真,其人所图甚大,而辽国腐朽老迈,若大宋国富民强自当联手攻辽。可大宋兵疲民乏,应该联辽才对,唇亡齿寒啊!”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拜道:“陈希真有招安之心,爹爹何不促成此事。朝廷的政策扭转不了,就该补缺补差。收服了陈希真,未来经略燕云,也有大用。”
“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不是陈希真想要招安就能招安的,得看朝堂上衮衮诸公的意愿……”
张叔夜遥望万点星辰,纵有万卷诗书在腹,心中也是无比茫然,他看不清大宋的前程了。
前路一片黑暗,豺狼虎豹、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北边水灾、兵灾不断,而南方呢?
两浙、江南四路也开始发洪水,虽然不像黄泛区那样成了灾,可南方最重要的粮食基地今年注定要歉收了。
这让濒临崩溃的大宋财政,再度雪上加霜。
便是海外贸易,也因为辽东开始插手,而削减了一分半分。
而可以预料到,削减的速度在未来几年将会迅速扩大。
面对如此困局,赵佶一如既往的修道、修园林,大不了一道圣旨下去,勒令赈济各方灾区,却又不拨发钱粮,让地方官员自行去解决。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一县之才,便足可治国!
“沧州水灾?”
王禹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
而可以确定,水灾之后便是大役,还有饥荒。
而饥荒是最恐怖的。
你要问,什么死法是最凄惨痛苦的?
那一定是饿死。
山林中传来一阵肉香,一伙田虎麾下的兵丁闻着肉香而至,很快那几个吃肉的饿死鬼便被摔了个人仰马翻,熬肉的破坛子也被砸烂,肉与汤撒了满地。
“肉……”
“肉啊!”
“不能浪费!不能浪费!会遭雷劈的……”
几个饥民匍匐在地上,死命地将混杂着油水的黄土往嘴里塞。
而田虎麾下的兵丁更是粗暴,几鞭子抽下去,喝道:“娘的,一群吃人的穷鬼。”
“老子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这群河北人还翻山越岭过来和老子夺食。”
“噗!”
那草寇气不打一处来,拔刀就抹了一个饥民的脖子。
“不要杀我,我不吃人了,我吃树皮,我吃观音土……”
灾民想活,得自己想办法弄吃的。
树叶、树皮、草根、观音土……
如果你不认识什么是观音土,高岭土、膨润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就是最正宗的观音土了。
高岭土得名于景德镇高岭村,主要用于陶瓷制造;而膨润土就是蒙脱石,用于治疗腹泻。
这玩意儿吃下去有饱腹感,因为黏土颗粒在胃酸的作用下,形成了凝胶状态,暂时缓解了饥饿带来的绞痛感。
但吃多了肯定会死的,它并不能提供热量,也无法消化。
还是那句话,人啊!不能做个饿死鬼。
要死,也得是被胀死。
月亮爬上了山岗,一群乌鸦停在了被扒光了树皮显得光秃秃的树枝上,暗红色的眸子打量着满地的两脚兽。
你要问,为什么不打鸟吃,为什么不捉鱼吃?
首先你要能打到、能捉到,即便打到了捉到了,灾民的身体缺的是糖分,而不是蛋白质。
人体消化蛋白质是需要消耗热量的,瘦肉并不能带给饥民一丝益处。
河北大灾,山西兵灾,整个北方彻底乱了。
却说汾阳府介休县有个大地主唤作仇申,此人年逾五旬依旧无子,便续娶年轻美貌的宋氏,育有一女琼英。
就在田虎造反时,好巧不巧携妻以及庄客赴隔壁的平遥县奔丧,后来起了兵灾,便不幸陷在了战乱区。
如今在天灾人祸的加持下,田虎麾下的兵力就像滚雪球般暴涨。
乱世中的农民军,哪还有什么军纪可言。
这日,仇申和宋氏悄悄往介休县老家赶去,不幸正好撞上了田虎。
“大王饶命啊!大王饶命啊!我有家财万贯,良田千亩,都愿献给大王。只求大王饶了我夫妇一命!”
田虎本不在意,取了财物便是。
可一打量那宋氏,虎目便是一亮。
但见此女:指头嫩似莲塘藕,腰肢弱比章台柳,凌波步处寸金流,桃腮映带翠眉修。
想他一个猎户,哪得到过如此绝色的美人,立刻便是食指大动。
笑容满面下了马来,走到仇申面前,伸出蒲团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丈可是将家产都要献予我?”
“对对,都献给大王。”仇申用力点着脑袋。
“好,你那小娇妻,我就纳为小妾了。滚吧!”
“啊?”
仇申的神色顿时一僵,拜道:“小人这继室,薄柳之资,又生过孩子,入不了大王的眼,求大王饶了我们夫妻两个,回乡后必为大王建生祠,早晚祭拜……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