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铺今天生意好得离谱,好得他都害怕了。
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十个人。
门一开,那些人就涌了进来,差点把玻璃柜台挤碎了。
“给我拿十条金条!”
“我要二十个金币!”
“这个金镯子多少钱?不管多少钱我都要!”
哈里斯在德里开了三十年金铺,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知道这叫挤兑,叫恐慌性抢购,是乱世才会出现的事情。
他一边把金条和金币往顾客手里塞,一边在心里嘀咕:德里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
到中午的时候,哈里斯金铺里的黄金全部卖光了。
柜台空了,保险箱也空了,连压在箱子底下的那些陈年老金器都被翻出来卖掉了。
哈里斯看着门外还在往里挤的人,摇了摇头,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门外有人拍着卷帘门喊:“开门!我出双倍的价钱!”
粮食市场的情况更糟糕。
德里最大的粮食批发市场在红堡附近,平时这里每天有几万吨粮食进出,供应着德里市区上百万人的口粮。
今天上午十点不到,市场上的粮食就被抢购一空了。
商人们开始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昨天一公斤面粉还是一个卢比,今天早上涨到了两个卢比,中午涨到了五个卢比。
到了下午,有人出十个卢比都买不到一公斤面粉了。
卖粮的商贩们把粮食藏起来,等着价格继续涨。
有人把面粉装在麻袋里,堆在店铺后面,上面盖着油布。有人把大米藏在仓库里,门上加了把大锁。
还有人干脆关了店门,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今日无粮”,其实铺子里堆着几百袋大米。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站在一家关了门的粮铺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孩子才两三岁,饿得哇哇哭。
她拍着粮铺的门,一边拍一边喊:“开门!我求求你了开门!我的孩子快饿死了!”
门里面没人应。
她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她靠着门蹲下来,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在怀里哭,她也在哭,哭声在巷子里回荡。
药店门口也排起了长队。
有人买抗生素,有人买止痛药,有人买纱布和碘酒。
一个年轻小伙子一口气买了五十卷纱布,二十瓶碘酒,十盒抗生素。
药店老板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万一打仗了,这些东西比黄金还值钱。”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柜台上摆着的药品也收了起来,只留了一小部分在外面卖。
柴米油盐酱醋茶,所有跟生活有关的东西都在涨价。
煤油涨了三倍,蜡烛涨了五倍,火柴涨了两倍,连盐都涨了。
有人开始囤积火柴,一箱一箱地往家里搬,好像打仗了连火都打不着似的。
征兵处的情况跟银行和粮铺完全相反。
德里市区的征兵处设在红堡旁边的一栋旧楼里,门口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面印着尼赫鲁的头像和一行标语:“拿起武器,保卫德里!每一个印度人都要为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海报下面是一个木头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征兵官。
上午九点,征兵处开门。
到傍晚的时候,征兵处只招到了不到五十个人。
德里有两百多万人口,十八岁到四十岁的男性至少有四十万,但只来了不到五十个报名的。
征兵处长把情况报告给了梅农,梅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抓壮丁,先从老城区开始。”
当天晚上,德里军管会派出了大批士兵,开着卡车,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挨家挨户地搜。
印度士兵们手里拿着名单,名单上列着所有十八岁到四十岁男性公民的姓名和住址。
他们敲开门,把名单上的人从家里拖出来,塞进卡车。
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求饶。
印度士兵们面无表情,只管抓人。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士兵的腿,哭着喊:“他才十九岁!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求求你们放了他!”
印度士兵把她推开,把她的儿子拖上了卡车。
年轻人趴在卡车车厢里,透过车厢板上的缝隙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泪。
母亲站在巷子里,看着卡车开走,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拦在卡车前面,手里举着一根木棍:“你们要抓我儿子,先把我打死!”
印度士兵们没有打他,两个人把他架到路边,然后继续抓人。
老汉蹲在路边,抱着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夜,德里军管会抓了三千多人,全是低种姓的。
高种姓的一个没抓,不是因为名单上没有,是因为军管会的人不敢去。
那些议员、法官、将军、大商人手眼通天,抓了他们的人,第二天自己就得脱了这身军装滚蛋。
被抓的三千多人被送到了德里郊外的临时军营里。
军营是新搭的帐篷,连个像样的营房都没有。
帐篷里没有床,没有被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人就睡在干草上。
厕所是临时挖的旱厕,臭气熏天。
伙房的锅只有两口,不够三千人吃饭,第一批人吃了,第二批人就得等。
等到第二批人吃的时候,饭已经凉了,菜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点咖喱汤。
有人开始反抗,在帐篷里喊:“凭什么只抓我们?那些有钱人的儿子呢?那些高种姓的呢?”
看守的士兵端着枪走过来,用枪托砸了他一下,砸得他嘴角流了血,然后就不敢喊了。
有人试图逃跑,翻过了营地外面的铁丝网,跑出去了几百米,被探照灯照到了。
印度军官带人追上去抓回来,绑在柱子上打了一顿,打完了扔回帐篷里。
第二天那个人还在,但已经站不起来了。
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他们蹲在帐篷里,眼睛里没有愤怒和恨意,只有麻木。
作为低种姓,他们从小就习惯了被欺负,被看不起,被踩在脚下。
被抓来当兵,不过是这种欺负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征兵处长来营地视察的时候,转身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多给他们弄点吃的,回头还得靠他们打仗。”
副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
与此同时,德里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乱。
银行的钱被取光了,金铺的黄金被抢光了,粮铺的粮食被囤起来了。
德里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挤满了人,全是高种姓的。
他们穿着西装,拎着皮箱,带着老婆孩子,排队等着买机票。
飞往伦敦的机票已经涨到了五百英镑一张,比平时贵了十倍,但没人嫌贵。
有人甚至愿意出一千英镑走。
一个穿着白色印度长衫的老头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得出来刚哭过。
老头拍了拍她的手:“别哭了,到了伦敦就好了。
等仗打完了我们再回来。”
大厅的广播里在喊:“飞往伦敦的BA142航班开始登机。”
老头站起来,拉着年轻女人的手,朝登机口走去。
而那些走不了的人,只能留在德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战争。
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从早上排到晚上,从晚上排到早上。
药店的门口也排着长队,有人排了几个小时的队,轮到他的时候,药卖完了。
医院里挤满了人,有生病的,有受伤的,有受了惊吓的。
德里乱了,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