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他们都愣住了。
小宇所在的仁爱五团三营三班攻下水磨坊阵地以后,立刻往夜阳山敌后转移,要切断敌军驻地与披风岭战地的补给线,专挑敌军的伤兵打。
他被分配到义勇旅一零一团,配合侦查连精锐,承担布雷工作。
刚刚赶到崖洞临时藏身处,从山地飞来的三十多支飞剑,把队伍里的电台兵通信士打死,医务员和话务员在洞外帮忙布线,电台在洞里收不到信号,结果这些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离手剑,一下子带走了两条人命。
紧接着便是山林里地雷触爆的声音,小宇匆匆忙忙赶下来,要继续布诡雷,阻止敌人进攻崖洞,却看见太乙玄门的同窗躺在血泊里。
这个孩子不假思索丢下武器,全凭本能做事,搂住赵覃龙扭曲变形的髌骨下肢,惊讶得说不出话。
“大哥!覃龙大哥?!”
赵覃龙的耳朵在地雷爆炸中失聪,他听不到罗恒宇的声音,他的睫毛眉毛都被火球烧尽,脸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罗恒宇认得,太乙玄门的内门学徒,他每一个都记得。
巨大的羞耻心几乎要把覃龙毁灭,他被罗恒宇抱起,扛在肩头的时候,脊柱传来剧烈的痛苦,他又开始害怕,听到骨骼传来沙响——那是血肉地肥支离破碎的声音。
他的灵根残废了?他从此再也不是仙人了?
这么严重的伤势,还有救么?
罗恒宇抱不住他,他浑身都是黏腻的血水,衣服也被气浪撕碎,走不出几步就要从小宇肩头滑落。
他看到罗恒宇喘着粗气,紧张极了,却来不及细想。
他是自治洲的敌人了,再也不是罗老师的学生,马上要变成俘虏,钉在耻辱柱上,接受人民的审判。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就在赵覃龙心里碎裂,“嗵”的一下碎成渣。
我爹怎么办?如果我变成俘虏了,我爹怎么办?
赵覃龙这么想着,突然狠狠咬了一口小宇,要挣扎脱困,牙齿都松动!根本咬不开罗恒宇这身坚韧的皮肉!
他疼得牙酸脑胀,鼓起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学弟——
“——你再撑一会儿!大哥!你醒着!不要睡呀!”
罗恒宇完全没感觉到疼,背上的赵覃龙是学长,是父亲的第一批门生,也是伙伴。
赵覃龙终于清醒,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罗恒宇是罗平安的孩子么?原来是这样吗?
小宇昏昏沉沉的,吸了一肚子废晶燃气,在缺氧环境里找不到正确的路,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他在地狱里徘徊,从水磨坊踏过北城郊的道路,三十一公里尸横遍野,跨过两条水渠,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他也像陈登封那样,试着在河岸,在废墟里,在散兵坑把战友拉起来,把伤员背起来,能够活下来的人却没有几个了,面对这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只知道哭,仿佛父亲身体里那部分土灵根的通识共感在影响他,他几乎能感觉到这些濒死之人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
更别说在这黑暗恐怖的山林里,看到一个遍体鳞伤的熟悉的人,罗恒宇是多么想把覃龙大哥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几乎忘记了赵覃龙是谁的孩子,也忘记了战争对垒双方的旗帜。
可是赵覃龙并不这么想,他比罗恒宇更聪明——聪明却从来不是智慧。
他想得透彻,是那么的机灵,一下子跳脱出牢笼,要往自由天地迈出关键的一步。
落到自治洲手里,他就是两界门啸风真君的儿子,可耻又可悲的战俘。
如果把罗恒宇擒住,送到父亲面前,他再也不是失败者,披风岭久攻不下,还能抓来这个人质逼迫小刀会割城让地。
他的精神在迅速蜕变,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试着学会如何捕猎,如何在残酷的旧时代生存下去。
他的意念在承受折磨,看见罗恒宇满脸的油泥污秽,却有两行清泪流下来,赵覃龙又可悲又可笑,他几次滑下来,跌在草丛里,罗恒宇反反复复的折磨着他——无论是肉身还是心灵。
每一次他虚弱无力的挣开臂膀,试着爬上罗恒宇的背脊,都在犹豫不决。看到罗恒宇胸前挂着五六颗尘晶手榴弹,他知道那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这些爆破物能伤害神,梧桐谷军事院校的历史书上如此记载着,武灵真君在元婴时期,震撼弹也能压制罗平安的灵体,让战无不胜的白狼低下头。
只要一点点神念,只要一个机会,他能制服这个懵懂无知不怎么聪明的学弟。
能做到吗?我能做到吗?
赵覃龙反复问自己,反复拷打自己。
我能狠下心吗?我能变成真人吗?我是神仙吗?
他用尽所有力气,一下子跌进草丛里,再也不要罗恒宇来扶。
小宇发痴发呆,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覃龙大哥往盘山路的石坳滚落,好像发疯了。
赵覃龙抱住一颗触爆地雷,他有些后悔,却不能再后悔了。
他依然困在旧时代,他依然在不停的问,他的父亲是旧时代的神——
——神仙!神仙!我是谁?!
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石滩涂往下陷了一段,他滚过五十来米的火球超压范围,被聪明抓住脚跟,被机灵拽回山林,回到了无边的黑暗里。
“嗵”的一声!
火红的花瓣在罗恒宇漆黑的瞳孔里绽开——
——他变成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