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小小的骨锯回到了陈登封的背包里,这小子说的都是真话——
——他的母亲曾经在鬼门关前徘徊,肚里两个来自外星的混血宝宝,差点就要了金燕子的命。
它曾经是文明的象征,也是野蛮的象征。
在医学水平落后的旧时代,剖腹的死亡率极高,基本等于放弃了产妇的生命,保小不保大。
陈富贵曾经再三强调过,他不希望妻子冒着生命危险生娃,如果在妊娠期有任何危及生命的不良反应,都要提早流产。
但是金燕子没有理会丈夫的意愿,趁着总管忙于军务政务,十五年前是天元年号改制,自治洲刚刚站稳脚跟,最忙的一段时间,有了这把小小的骨锯——陈登封和陈如冰兄妹俩才有机会来到人世间。
它既是死神的镰刀,也是迎接新生命的工具。
切开盆骨耻下软骨,神经损伤和大失血让金燕子瘫痪了十几年,这两年才勉勉强强能站起来,但是她不后悔,她有极高的政治觉悟——是一个时代的符号,绝不能给丈夫带来半个污点。
在外交场合,但凡与白金爵爷有关的会议,金燕子从不缺席,这象征着北辰部洲合欢宗的深化改革,曾经任人欺凌的婊子贱货已经成了历史往事,丈夫推着轮椅——要仙人们站着,要她坐着,武灵自治州最大的军售生意由她说了算。
这个符号的存在,不止激励着妇女群体,还有资质平庸的先天武士。这些为凡俗王国卖命的武官,或是流窜各地的强盗军阀,一辈子都修不成神仙的“庸人”,他们也看到了希望——原来这个世上不止一条卖身的路。
旧时代的暴力机器们为权贵的私欲杀人,为了一两金子能杀一百个人。可以丧失人性罔顾道德,把屠刀挥向老弱妇孺——他们比妓女还要残忍低贱,比婊子更加无情无义。
平庸不是生来的罪,成不了仙也不是他们的错,穷人天生就穷,难道穷就是坏,就是道德沦丧的原因么?
这段跨越了不知道多少个能级的婚姻,向北辰部洲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童话故事——
——金燕子不是灰姑娘,也不是走了狗屎运傍上金龟婿。
天魔后裔在东土人口中的风评,那几乎等同于三毒教的预备役,恰是武灵山最艰难,最需要人们施以援手的时期,金燕子和草上飞就是陈富贵和罗平安最可靠的外部助力。
两仪盟的老东西们对这段婚姻颇有微词,却不敢放到台面上讲。琳琅赵氏王朝更是颜面尽失,毕竟秀公主做小,这个合欢宗的风尘女夺了先机,成了富贵总管的正妻——每当私下里生意伙伴与富贵总管说起这些事,要讲几句金燕子的闲话,硬要争一口东土贵族的气,把绿帽子往陈富贵头上扣。
富贵却不以为意,他站在武灵自治州的层面,背靠一个强大的军工综合体,要把妻子推到前台来,原因也很简单。
试问天下多少英雄豪杰,能在最困苦的时期,遇见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她不光人美心善冰雪聪明,愿意出钱出力召集姐妹来帮扶你的产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生了一对儿女。
她的所有平庸,所有缺点,都因为灵能天赋的缺失。
如果她是元婴,也要遭受私德的拷打,如果她化神,人们只会说她风情万种。
如果她合道了,那就是至尊之威,天下英雄都要拜她的罗裙轻纱,对她唯命是从。
贫贱立刻移,富贵随便淫,威武马上屈——这就是盘古星球仙人们根深蒂固的生存法则,泥胎贱种没有丝毫尊严的恐怖世界。
人们都知道,金燕子是一个跳上白金爵爷的商船,看起来坐享其成,靠着男人吃饭的贱籍妓女。
可是如果没有白金爵爷呢?五柳大圣一口脓水把罗平安毒死——再没有下一个武灵真君了,也没有自治洲,更没有后来的事。
人们不知道,历史书只写了赢家的故事,却没有写金燕子这类资质平庸之人,在胜利曙光到来以前所要经历的黑暗,她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与飞哥一样,要抱着怎样坚定的决心,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迈出第一步——在前途未卜的关键时刻,两仪盟没有帮武灵山,赵秀也没有,白金爵爷如今贵客盈门,曾想门可罗雀之时,一无所有的时候,陪在陈富贵身边的,就是这个旧时代欺凌辱虐的“婊子贱货”,一群草头精怪野鸡禽兽,被仙盟正宗唾弃的“妖魔”,在恒禄年间天灾即将到来的危难关头,他们与武灵山站在了一起。
琳琅国随手丢掉的垃圾边军,镇远将军吴彪变成了小刀会统领三军的兵马元帅。
三毒教趁着天灾到来以前,试图织造黑潮催熟鲎牙水城十数万平民百姓,蟹将军和武灵山的土地神慕容珠珠有姻亲婚约,本质是政敌。面对三毒教的进攻,两仪盟派来的仙人们备好切金刀,要分了武幽大圣的血肉,这也是杀鸡儆猴,大螃蟹如今是北海舰队的守护神。
两仪盟的灵官再怎样无能狂怒,也没办法开口贬损污蔑自治洲,因为越是这么做,反倒显得仙盟是那么的无能——连一群庸才都比不过,要各大门派执牛耳者俯首低头,把儿女送去武灵山学习五德平安经,内宣外宣骂得越狠,抽自己耳光的力度就越大。
人是他们自己送走的,拿去交换贸易关系的贫瘠土地,却变成了现如今的白帝城。白鸦郡县地区自古以来就是洪水泛滥成灾的地方,可是十几年过去,它成了整个北原最富有的城市。
就像这把小小的骨锯,它要切开旧时代的血肉,从中取出新生命。小刀会的医经针灸法能疏通经脉,柳叶刀能割除病灶,它是武灵山历任掌门化神以后的神职使命。
如今它呆在陈登封的背包里,即将见证另一个庸才的故事。从运兵船开出刘洋渡口以后,径直朝着两仪盟封锁的第一岛链驶去,要堂而皇之穿越四千五百海里的失灵海域——在两仪盟天兵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些年轻人送往前线,执行搜救任务。
三天之后,太阳还没升起,船体剧烈的摇晃着,上铺行李架的大背包掉到地板,骨锯甩了出来。
陈登封赶忙收拾背包,士官说过——不许带利器上船,武器有军需处统一配发,抵达葛六仙洲以前,这些利器会变成安全隐患。
他手忙脚乱,只怕班长抓他个现行,行李架太高了,如果发生海难,为了保证人员第一时间从船体撤离,随行背包都要放在行李架里,不能阻碍官兵通行。
“发生什么事了?”罗恒宇半梦半醒,这三天的海航旅途要把他脑子都摇匀。
陈登封来到船楼中部廊道,就看到漆黑的海面波涛汹涌,极远处乌云之中,时不时响起破风尖啸。
“好像打起来了...”
......
......
四千五百米高度,雷暴云上空,总共五千五百多位官兵严阵以待,他们已经突入两仪盟的封锁线,正式进入内海交战地区。
天门空军第一中队为海空两路运兵船保驾护航,其中罗平安所属的BC刀片捕手也在齐列,这些陆军精锐搭上仙舟,不像义勇军那样要绕远路,这次越过内海的行为,就是要告诉两仪盟的人渣败类——这事儿自治洲不光要管,还要直截了当的管,要进行武力干涉,从两仪盟的主力补给线穿过去。
“慢半拍,预警机能锁定敌人吗?”
突破雷暴云的干扰,第一中队的预警机小组飞到安定空域,向空母旗舰发回报告。
“我找不到他们,但我肯定这事儿没完——大母鸡,如果失去联系,海里的小鸡们坚持不了多久,海况太糟了。”
收集灵能信号的预警机有两架护卫机,其中一架护卫机的飞行员就是空母指挥官口中的“慢半拍”,他的名字叫周志成,曾经是PL101航线的仙舟司航员,在民航工作,只有筑基修为。
空指部的长官回应道:“玄烨空母的状态很好,要下降高度吗?”
失去制空权就等于失去制海权,预警机编队成了连接海空两军的桥梁,如果无法突破雷暴云的干扰,空母编队和罗恒宇所在的海航编队失去联系,那么两仪盟的高能级单位可以对海上船只为所欲为。
另外一提,这艘长达一百七十七米的白坚木仙舟同样来自秦家军,爪电号退役以后,飞黄号也迎来了生命周期的终点——这两艘战船是同一棵树上取下来的木料。
经过七年的改造重建,飞黄爪电的龙骨余料和船壳变成了空母作战平台,一套围绕着天门峰航空作战编队建设的空军系统,首次出现在两仪盟管辖的空域当中——它的名字就叫玄烨号,是火神的礼物。
慢半拍作为预警编队的小队指挥官,所驾驶的护卫战斗机尺寸小巧,它由两台尘晶油液涡扇发动机驱动,搭载两门十五毫米火神机关炮,载弹量只有可怜的两百七十发——机身包裹着BBTB遗骸拆卸下来的合金钢装甲,它太沉了,能帮助预警机完成扫描灵能信号的任务就算成功。
“大母鸡!预警编队在两千两到三千八高度能收到海航信号。”
慢半拍回应道——
“保持航向,保持高度,灵子脉冲雷达的扫描结果显示,这片雷暴云里肯定藏着敌人,两仪盟的无胆鼠辈不敢在近海开火,就等着我们主动露出破绽,他们偷偷跟了一路。”
“海航的战友就交给我们,我来当鱼饵!这家伙能引动天地之力!少说是个化神大怪!”
空母指挥部回信:“明白。”
慢半拍:“我要重新进入雷暴云,即将离线!”
编队二号护卫战机对准一号机腹,与鹞鹰预警机传递航迹灯信号,一起沉进了云海之中。
整个空母编队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宁静,这些仙舟战船好像凝固在云海之上,小刀会的龙虎军旗叫零下二十来度的寒风冻得硬邦邦,罗平安和战友们围在食堂的聚灵阵前,尽量保存灵力,透过密封窗看着雷云里一闪而过的鲜红机尾。
“他能行吗?”有陆军笨蛋问了这么一句。
罗平安:“你要相信燕式战机,相信我们的空军兄弟。”
话音未落,空母旗舰方向响起了尖利的呼啸声——
——太阳照在这流线形钢羽鳞翅上,折射出千万片刀光剑影的金斑,它飞得极快,不一会儿就脱离空母编队,消失在云海远方。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这些奔跑在原野中,在烂泥地里打滚,在高山上穿行的陆军精锐,对海空两军伙伴们的真本领却知之甚少,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假想敌军事演习以外,这是燕式战机和预警编队,乃至整个空母编队作战系统第一次实战,头一回应用在跨洋运兵的作战任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