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rt②·不虚此行]
失重感袭来,苏拉吓得浑身发抖,误以为踩空,绷紧了腿脚。
万幸的是,她没有走错路,只是失温症带来的眩晕,让她的身体开始传达错乱的信号,但还没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罗恩!罗恩!罗恩!”
“我本来想带着伙伴们!带上伊芙娜奶奶!带上护士长!还有亚连大哥!”
“带着伙伴们逃走!逃到东土去!”
罗恩:“我听得到!”
“我做不到...”苏拉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要在临死之前全都说出来才甘心:“我做不到!有好多好多人在等着我!”
“东拼西凑募来那么多钱,如果大家都跟着我,跑到东土来享福,那该多好呀!”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泰德祖先!你要是天上有灵,会惩罚我吗?会责怪我吗?”
“帮三毒教造魔宫的时候,有好多好多自私的家伙都逃走了!就剩下最后这么点人...”
罗恩:“往前走!姑娘!往前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红叶突然开口了。
“原来你们也是一帮无家可归之人么?”
“我也想逃,把呼雷剑藏在阁楼里,然后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谁知道?放下剑以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似乎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逃去更温暖的地方,也只是在雪地里冻毙以前临死的幻想罢了,听说冻死的人会脱光衣服...”
罗恩:“说点好听的吧!姐姐!那是神经失调!”
“罗老师!”陈飞虎怯生生的问道:“还有多远?我还有说话的资格么?”
横切路线进入观日台登顶阶段以后,他们会丧失语言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往上攀爬每一个动作都要拼尽全力。开口发声分心失神,一个不注意,恐怕要把魂魄吐出来。
“有话带给王永珍?”罗恩谈起陈飞虎的对象。
陈飞虎:“对,我想她了,从没有如此想过...”
罗恩:“你也是个逃兵喔。”
虎子哥陷入沉默,有些事情在山下不好讲,在热闹喧嚣的莱北水警办公室里说不出口。尘世里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有那么多痴男怨女,十几年的时间过去了,再怎样真挚的爱情也变成亲情和友情。
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剑心师兄和秦川也该来爬爬这座山!不虚此行呀!罗老师!”
不止陈飞虎一个人,明天心和小秦也是逃兵。
编入先遣队的时候,飞虎的想法很简单,他就想出趟远门放松心情,换个环境。
退伍转业以后,虎子哥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要在老婆面前证明些什么,试图给年近四十的人生增添新的色彩。
他们没有孩子,聚少离多,感情也渐渐淡了。
他的永珍妹妹没有灵根,最早讲起“许她百年姻缘”的浪漫情调,都在肉体腐朽衰老的摧残之下,渐渐把夫妻生活变得面目全非。
陈飞虎:“我好想她...”
罗恩放肆大笑:“我老早在文经讲义的网课上就说过!登山有益身心健康!可惜你们不愿意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飞虎:“我他妈哪儿知道!你说的这个身心健康!有那么高的死亡率呀!”
明天心四十来岁,在旅途的起点,又给自己找了个逃跑的理由——
——热战结束以后,他和穆雅迟迟没有成婚。明如龙这个小孩子都知道,父亲一直都抱着再娶的意愿,要给他找个后妈。
直到穆雅熬过鲜花着锦的二十来岁,熬穿烈火烹油的三十来岁,意中人在东宇神州劈尸万段,陷阵杀敌打得火热,终于算是完完整整的在贪狼妖星的戕害之下,神智清醒回到武灵自治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至于小秦?这一百七十多岁的元婴老登早就不在当打之年,失去移魂法器以后,就好比开挂被封号,本想在秦家激烈的内卷环境里逃出来,逃到西幽去殴打原始人——结果却差强人意。
似乎除了郭玉和罗恩,伙伴们或多或少都在逃避人生的低谷期。
到了最后攻山攀升的一段路,直线距离两百七十八米,接近百层摩天楼的高度。罗恩率先攀岩破冰,给后边的伙伴打下锚点——
——他爬得特别慢,比陈飞虎想象中要更慢,就像一个学者,一个研究冰脉裂纹,在雪坡里寻找蛛丝马迹的侦探。
横切道路不过是开胃菜,蹒跚跋涉走到观日台下方,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走。”
罗恩依然在说话,没有完全把嘴闭上,他保持着绝对专注,时不时有魂威透体而出,在双手双足完全稳固身体的锁死状态下,破阵子能帮他敲下新的岩钉。
“停一下,停,右边。”
“走。”
“看冰窟,冰裂缝可以进。”
“上面宽敞,苏拉手太短了,你帮她加一颗钉,没有可靠的立足点。”
陈飞虎越爬越精神,领袖开路的动作虽然慢,但是出奇的稳定。
他不能开口讲话,意识也模糊,越来越高的山势,往下看一眼脑袋都发晕,总有一种失重感在控制双腿,足趾已经失去知觉。
红叶和苏拉也是如此,远离心脏的手指脚趾早就供血不足,冻得快要坏死,手套再怎么厚,身体失温没有热源,挡不住寒风的侵蚀——登上观日台以后,还有力气作战么?
“别怕!”
罗恩抬起头,就看见一百九十多米之外的山峦顶峰。石村家的家旗光秃秃的,只剩下开裂的竹竿,风雪太大了。
“别怕!稳住!”
“他们不敢走的路!我们爬上来了!”
“伊丽莎白应该怕我!他们应该怕我们!”
“苏拉!把伙伴们照顾好!”
“战友就在我们身上挂着!带着他们继续前进!”
“天要亮了!红叶!天马上要亮了!风速在变慢,我感觉得到...”
来到冰崖一百五十五米处,罗恩在观日台路线找到了一个凹缝,约摸能容纳一个人暂时休息。
罗恩往灯神宝库里伸手,立刻有一罐热水递了出来,他喝了两口暖身,摘下手套活动指节,却发现冻裂的指甲剥下一层紫红色的血肉,也没有惊惶,腾开位置继续往凹缝高处观察——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岩壁上有疾风隼人留下的钉子。
东宇神洲满目疮痍的大地投来一束温暖的热流。
雨雪照出一片红霞,逐渐变成灿烂的金辉,风雪也渐渐散开,呼出来的热气飘去远方,与云海融为一体。
“他没有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