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尝试,变色龙从胸口冒出来,又立刻破碎消散。
他的状态太差了,好比走火入魔,隐形能力失灵时不灵,肢体忽隐忽现,突然口鼻流血,又一次把自己玩进神经错乱的濒死状态。
“好了!好了!”罗恩连忙按住斋藤,“可以了,我知道了,你需要休息。”
“武灵真君,能和说我说说嘛?”斋藤擦干净口鼻的污血,连续饮下三大罐温水,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有气无力的问道:“队伍里的厨子是谁?”
罗恩好奇问道:“你对西幽术士感兴趣?”
斋藤接着说:“自从我开始为石村氏卖命,他给我许了个人族妻子,好像要用这种家族亲缘来绑住门客,拉近君主和臣子的关系——不过你也清楚。”
讲到这里,蜥蜴哥轻蔑冷笑。
“这条小狗总是忧心忡忡,畏惧伊丽莎白派到他身边的怪物,我也是其中之一。”
“送给我的女人,大抵是石村彻安排到我身边,用来监视我的工具。”
“她给我做饭,教我说瀛洲土话,那时候我化形刚不久,她特别会做人,我吃过伊丽莎白给修罗火做的菜,太酸了——但是这个女人做的菜我很喜欢。”
“后来我学会走路了,真正的长大成人,我就把她吃掉了,果不其然——这婆娘的脑子里所有关于我的回忆,都是痛苦和仇恨,在她眼里,我就是一头浑身长满鸡皮疙瘩的怪物,恶心,反胃,还要强颜欢笑伺候好了。”
“我还是头一回尝到这么好吃的人类食物,它似乎充满了爱意,我想知道厨师是谁...”
“那是伊芙娜奶奶做的炖肉...”罗恩认识这个术士,和苏拉公主一样来自椰壳领,“她八十二岁了。”
斋藤感叹道:“能活到这个年纪的西幽人,实属少见。”
“她是十二神庭的神甫,苏拉在外流亡的时候遇见了伊芙娜,算是队伍里为数不多,知道艾尔莉雅公主真实身份的人。”罗恩越说越多,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她有四个外孙,都在椰壳领参军,是香槟王朝的宫廷术士,很可惜...”
斋藤:“一把年纪了还要横跨大洋,在东土西幽两个地方兜兜转转,我实在难以想象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有多么痛苦...”
罗恩:“倒也没那么复杂...”
斋藤:“她恨天魔?恨黑巫师?伊丽莎白告诉我,仇恨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动力,它是磨砺妖刀的名贵砥石,可以锻造出无往不利的宝剑。”
“不,不不不...”罗恩指正道:“伊芙娜老奶奶没有报仇的念头,她四个小外孙也不是在这十几二十年里死的,早在四十多年前——黑巫师蠢蠢欲动,准备迎接天魔灾难的时候,椰壳领各个县郡就开始爆发灵灾。”
“她只想有个家,照顾好队伍里年轻人,为他们治病疗伤,做好每一顿饭。”
“博克辛先生加入复国远征军以前,弑魔术士的工作实在挣不到几个钱,他身兼数职,在屠羊领邦的小码头打零工,结果舍不得给漂浮术魔杖换点金石,修理屋顶的时候摔断了一条腿,也是伊芙娜老奶奶心地善良——收留了这个家道中落的施法者。”
“骑士长老先生有癫狂病,狮心王都爆发过一次规模巨大的灵灾,整座城的人都被献祭了,黑魔头从古代贤王的巨石像里破土而出,人们就像破茧的蝴蝶一样,褪去人皮飞向这副血肉模糊的骸骨,渐渐填满污秽泰坦的肉身。”
“莱恩哈特老先生恰好躲过了献祭,他是卫戍军游骑兵伍长,恰好是鲜花节前后,本该放假在家歇息,没轮到他的班——可是他执意前往卫城巡逻,就这样,他的妻子、女儿还有母亲,全都变成污秽泰坦身上的一块肉,一块皮肤。”
“后来伊芙娜老奶奶接治了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骑士,他总是幻想着,自己拥有无穷神力,打败了入侵王都的邪魔,苏拉为了安慰他,就给他做了一套假绶带,还有锡镀金的假奖章。”
“这些西幽人大多是形单影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流亡者,他们提不起半点复仇心,早就丧失了勇气,苏拉把他们拼拼凑凑组在一起,为了找到一个新家——比如椰壳领,就好像神话故事里的仙境,只要抵达那个地方,生活会慢慢变好的。”
罗恩心情复杂,眼看斋藤吃完一碗,他又去盛了一碗。
“武灵真君,你好像...”斋藤敬三找不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你好像...”
憋了半天,罗恩替他说完了——
“——不像神龛里的那个泥巴人?”
斋藤敬三:“我没想到,一个人间之神,愿意和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交朋友,还能有那么多的耐心,听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
“闲着也是闲着...”罗恩随口带过去了,“多了解一下战友,总不是坏事。”
斋藤:“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罗恩已经猜到了——
“——修罗火不见了,对么?”
临时营地搭起来以后,疾风隼人再也没出现过。
确切来说,这家伙一个灭杀术秒了源一郎,在[替罪羊]的掩护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斋藤点了点头,继续推断道:“他应该先一步出发,要孤身一人去刺杀伊丽莎白。”
“清扫战场的时候我没见到他人,那个时候我就猜到了。”罗恩有条有理的分析道:“他选择单独行动,原因也很简单。”
“我们人太多了,将军府那么大,他不好动手。”
“这家伙不想连累别人,只要能报仇,哪怕同归于尽都心甘情愿。”
“他熟悉地形环境,我们想跟上他,在雪崖道路肯定会拖慢他的速度。”
“伊丽莎白有什么压箱底的魂威绝技么?这些情报我们是一无所知,所以我猜——”
“——哪怕他行刺失败,也要把伊丽莎白拖住,至少要搞清楚这妖婆的超能力。”
斋藤敬三听完这番解释,越来越惊讶。
倒不是因为武灵真君的分析局势的能力,而是因为罗恩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情绪,就像一块石头。
疾风隼人脱离攻坚队的行为,无异于临阵脱逃,还有可能暴露攻坚队的意图。
“你...你...你难道不愤怒么?难道不会担心这家伙又一次背叛我们?他...”
罗恩面无表情——
“——没感觉,计划是计划,变化是变化。”
“我不能狠狠的控制他,又不是三毒教徒,手里摇着个小铃就把僵尸治得服服帖帖。”
“带路的向导走了,你这身子骨看上去也不像经常爬山的人,就不难为你了。”
“吃饱了你就去灯神宝库里睡一觉,最多睡一个小时,我要把你们带上山。”
斋藤敬三比谁都了解冬季的欲珠峰有多么可怕,听罗恩的意思,攻坚队负责攀山登顶的人员要进一步削减,罗恩必须亲自走完最后一段路。
“你要从背风坡横切进去?没有带路的向导,正面征服这座大山么?”
如果有疾风隼人带路,横切东南陡峭的雪崖坡道,往将军府的观日台爬三百三十一米,这就是小鲨鱼最初的计划,十二位身强力壮的攀登者,把伙伴们带进敌人的老巢,用十二个灯神宝库迅速部署展开,迅速释放攻坚队的所有战斗力,就像是之前做的那样。
现在情况有变,罗恩也不打算绕路,塔卫峰沿之字形的道路登顶,半途有三个观察哨通报访客情况。如果选择这条路,他们不光暴露在哨兵的眼皮底下,一千四百多米的雪地,保底零下三十五度八级大狂风,无掩体干拉。
罗恩摇了摇头,换了个说法。
“我爬过很多山,靠近十法禁地灵力全无的刀锋山,搞测绘工作,勘探矿物鉴别植株,我有丰富的爬山经验,不是我吹牛逼嗷,太乙仙山的石敢当死的早,屏山大圣要活着,它看到我都得把位置让出来,然后说一句好土!你最土!比我更土!”
“神行失灵的时候,我也没想着征服大山,我有经验呀!得随机应变,要适应环境,它愿意接纳我,就有登顶的机会。”
斋藤敬三释然了,武灵真君三言两语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坚定的信念和乐观的态度,就好像温暖的火焰,只要他在的地方,人们总会不由自主的聚集过去。
他收拾好铁皮碗和汤勺,爬进温暖的宝库里,在一群呼呼大睡的骑士伙伴旁边,拧动魔法道具的开关——
——那是伊芙娜老奶奶的发条音乐盒,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随着摇篮曲的音符响起,斋藤敬三瘫在吊床上,满脑子都是幻想,魂威破碎带来的神经痛也渐渐缓解,热乎乎的炖菜在胃袋里蠕动,填满了空虚又苦涩的灵魂,把自毁欲一点一点赶出疲惫的大脑。
他幻想着——
——或许有一天,能真正的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