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你们要调查的地方,是收治所的老房子。”
郭玉收拾好画具,摘下遮阳帽,头发就像烂海藻一样乱糟糟的。
“这个地方早十几年叫李家庄,后来改名榆树村。”
罗平安精神一振,随即问道:“你了解这里?”
“自从阳明堡一别,我游历内海南北,了解各地风土人情。”郭玉倚着罗平安的肩,态度亲昵也熟络,“我在巴东地区住了一年半,它是自治洲的轻工业基地。”
“先进的生产机器改变了人们的劳动方式,也把男耕女织的传统家庭拆得稀碎,巴东巷子正式改制以后,本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户们,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都往辖区的大城市迁徙。”
“我喜欢这种变化,我想了解它的历史,时代发生剧变的一瞬间,也会带来很多冲突与矛盾,柳辰先生——你以前也问过我。”
“为什么不用灵玉图录来记录画面?反而要用绘画这种更原始的技巧来传递信息?”
“现在有了灵玉照相机,有了更方便,更快捷的工具,记录音声映画的载体越来越丰富,但是它们没有灵魂。”
飞虎小子听到这些不明就里的词汇,他昏昏欲睡,领袖没有反驳,他也不好打断,内心嘀咕着——不都一样么?照相机多么方便,调查取证只需要按下快门就好了。
灵魂?没有灵魂?
这些说辞大抵是画匠为了保住饭碗编造出来的东西吧...
罗平安没急着进村,他认识那么多修行人,与郭玉先生谈起闲事总有一种慢条斯理的舒适感。却和出尘脱俗两脚不沾地的“神仙”有很大的出入。
这家伙不光能驾驭海藻泡面头和金绿色的唇膏,罗平安见过不少搞行为艺术的魔头,精神疾病缠身,心理问题严重的灵根——相比之下,天禄教祖的孩子却着严重的道德洁癖。
他做事一板一眼,最早在海东村打杀邪教,杀了几个冒名顶替的武灵真君,被村民们当做邪祟,却也没有嗔怒失智大开杀戒。
这是个奇人怪人,充满知性的人,不论是外貌或个性,都有着超出性别界定的美。
罗平安:“我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人应该是最终目的,而不是工具...”
“是的,柳辰先生。”郭玉欣喜若狂,本来还算正常的笑容变得愈发扭曲了,“我喜欢你的好记性,与人有关的任何东西,都应该带着鲜明的人性。”
“裁缝为客人量身订制的婚服,每一处设计都有灵魂。”
“厨师给喜宴和丧宴设计菜单,也绝不只是仅仅为了填饱食客的肚子,选材和配菜不光要符合时令季节,也要考虑宾客的年龄和肠胃。”
“你为巴东辖区设计的每一条路,土建工程在苔原造的每一幢房子,它们都有故事,都有独特的用意——人之所以是人,因为我们不止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
“画画也是这么回事,我所记录的东西,皆是由我的眼睛看到的,我的大脑想传达的,经我之手所创造的,我的灵魂投射出来的倒影。”
“你想了解榆树村吗?了解收治所的过去?它是一幢'有灵魂'的房子...”
“哦...看来已经有人急不可耐,要提前结束这个话题了。”
陈飞虎和秦川趁罗平安一个不注意,就在郭玉洋洋洒洒介绍地方风土人情的时候,早就偷溜进村,躲进氤氲雾霭里,眨眼就不见了。
“跑那么快?”罗平安惊呆了,这俩活宝真就是特种兵旅游,完全没把灵异事务科的测验当回事儿。
转而看向剑心师叔,老罗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个靠谱的。
“师叔,他俩也太心急了,还好有你在,把第二化身交给你,我也放心...”
明天心自然是有话直说,没有半点掩饰。
‘师父,我看不见路...’
谈到这里,老罗内心有种抓狂的感觉——
——其实也不怪几位战团老兵,他们以前打的是什么妖怪啊?
那是天魔子嗣三毒精锐,手上少说有几百条人命,为祸一方的血丹妖王。
灵异事务科发来这么些小委托,相当于虐菜炸鱼,好比天字第一号杀手帮邻居老太太找宠物猫,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幽灵能有多厉害?
没有肉身依靠的灵体,只要不是什么元婴元神,统一都算作灵灾,逢年过节烟花礼炮能把灵体击碎打散,阴雨天气一道天雷可以直接送走。
按照常理来说,你就往前看,金蝉子出发取西经,有多少凶鬼恶灵,御弟把佛经念完,那什么楚人美伽椰子都是当场超度。
秦川和陈飞虎根本没在怕的,只想完成测验,早点打完收工,护送武灵真君第二化身前往西幽。
哥俩手拉手,暗中运功封印法力,在村东头发了毒誓,走到西街口刚好生效。
“虎哥哥...”秦川施咒掐诀,堵上陈飞虎三条气脉:“这是一场试炼,进村以后我们就各凭本事,说好不能用灵力,就一定不能用,不可以玩赖耍贱喔...”
陈飞虎冷笑道:“大家都没有三昧戏法,神通也使不得了,你不怕阴沟里翻船?”
“铁血猛男无所畏惧!走吧!”秦川一马当先,跟着路牌指示往收治所方向去。
不过很快,他们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天色渐暗,海树村的基建设施不像巴东辖区别处大城市那样完善,路灯也没有几盏。
失了神通法术,封印五窍法力,这两个灵根修士也变回先天武士,只是力气稍稍大一些的凡人,加上七杀妖星作祟的灵枯时期,扑面而来的阴风把哥俩拉回了现实。
收治所早就荒废,大铁门贴上封条,值班室空无一人。
外围铁栏杆有三米多高,对秦陈二人来说翻墙进去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们两个却僵在门前,久久没有迈出第一步。
陈飞虎:“怎么不走了?”
秦川:“没有路了。”
这间综合楼有四层高,呈L字形,透过铁栏能看到活动区的篮球场,更远方是废弃的读书室,公厕旁还有不少禁闭室——
——为什么说是禁闭室?因为这些小屋子又矮又破,没有刷墙漆,都有厚实的铁门,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通风窗。
阴风吹开收治所综合楼的破木门,吹得娱乐室门前的铁秋千吱呀作响,它轻轻摇晃着,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灵体,坐在秋千上默默观察着街道外的不速之客。
低矮裙楼的消防门好像风琴一样,不断开合着,锈蚀的铁页挤压着秦川和陈飞虎的神经,他们不约而同的胆寒战栗——被这栋高大且诡异的空楼吓住了。
是的,你没有听错。
打杀妖魔,勇斗邪教的战士,竟然被眼前这栋楼给吓住了...
“我先澄清一下。”陈飞虎义正言辞眼神坚定:“我不是怕,只是觉得直接这么闯进去有点不太妥当...”
秦川:“哼,我瞧不起你。”
丧失法力以后,陈飞虎没了筑基后期耳聪目明的细致神念,望见杂草丛生荒芜破败的楼房,他要吃饱喝足灌了两瓶酒,血气旺盛的闯进去,那还好说——可是现在手指僵硬,大腿麻痹,在深秋时节的阴湿夜色笼罩之下,他确实害怕了。
西方幽影之地就是这样,灵根失灵,仙人也变得脆弱。
陈飞虎:“咱俩再看一眼简报?你记得材料上是怎么说的吗?”
“两年发生了四起无头案。”秦川也没仔细审题,要临时抱佛脚。
哥俩走出去五百多米,来到村镇公共火塘,就火塘路边的灯光细看卷宗内容。
“榆树村早期的定位紧靠巴东橡胶厂,村镇内的青壮年流向交止县,村集体有了农机,一切都是和平安定欣欣向荣的景观。”
“至于这个收治所,就是热战时期留下的遗址...”
陈飞虎疑惑道:“怎么还和天魔战争扯上关系了?”
“妖星影响的又不止是灵根,凡人也会发疯入魔。”秦川就材料说明接着往下解释:“榆树村收治所关押的对象,大多是轻罪犯。”
陈飞虎更加疑惑了——
“——这里以前是监狱?”
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们,他们的亲属犯了错误,要仰仗家族里种上假灵根的男子汉,受妖星邪神的蛊惑行小奸小恶,或父母亲要做新时代的大领主,儿女要当小王爷小公主,自然而然就送到收治所进行思想教育。
至于另外一群走极端的,要大张旗鼓在自治洲的偏远村镇里搞议政堂,利用家族血亲的战功逼迫村官交出权力,聚集乡民举起战团旗帜,把黑风徽记当圣旨用,拜宗族祠堂的“新贵族”,这些人大抵是罪无可赦,没有资格进收治所。
秦川干脆把卷宗摊开,哥俩一起仔细研究,根据灵异事务科提供的历史照片,有很多很多还没成年的孩子。
“都是小孩子吗?”
“不只是小孩子,还有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