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北和楚潇憋着一口气,在沉默中熬过了两个小时,隔着一千四百多米的距离,能听到二层三个主战区传来的喊杀声,还有上层的法器交锋发出的爆鸣。
与楚家兄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切都变得陌生,同样在核桃街道十字路口蹲守的人们,还有两支拾荒者小队,他们是一群没有厉害法器,没有多少功德值来装备自己的穷困之人,因为外围房区过于危险,三毒教士没有好好打扫战场,就有这么一群人趁着热战时期制造混乱,来到外围捡一些东西,带回聚居地就能东山再起。
这两支拾荒者小队恰好和猎手们撞了个满怀,双方都是骂骂咧咧的,幸好没有见血——
——猎手懒得杀这些穷鬼,穷鬼们也失去了捞宝贝的空间。
从截获的神念传音来听,罗平安照着苏拉女士提供的生存攻略,好心提醒着楚家兄弟。这些拾荒者小队会出卖附近天兵小队的行踪,把信息卖给猎手小队。一直隐而不发的楚家兄弟认清了现实,最终空手而归,马后炮也是委屈巴巴,第一战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宿舍。
楚潇气鼓鼓的坐到宿舍床铺,一拳砸弯了铁栏杆。
“柳辰,我听小北说,你明明那么厉害!我们一起上,肯定能带回些东西的!”
罗平安没有回话,光顾着画画了——
——他记下第二层两个防守片区的地形图,刚把笔记本合上,铅笔都没来得及收。
“啪!——”
笔杆叫楚潇打落在地,老罗都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化神的修为,三路神念全都在琢磨着怎么减少小刀会战友们的伤亡。
楚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也憋着一肚子火,在第一层捞到三万多的功德值,换来一身好兵器,不染上一点血,只觉得可惜又可恨,可是他不敢像大哥那样直接说出来。他没那么狂妄,也没那个胆子。
马后炮坐在门槛边,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时不时往宿舍门内窥伺,本来是老实本分逃了兵役,想过上安稳生活的东宇难民,可是来到凌霄殿第二层以后,服下炼气丹,老马有了野心——他不想再当“包”,有须弥芥子这种好东西,他不用再去捡脑袋了。
捡了那么多的干尸脑袋,捡点别的也好呀...
“我看你是到叛逆期了?”罗平安双手互抱,翘起二郎腿打量着楚潇。
楚家大哥好像一头发怒的鬣狗,又害怕又愤怒,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好像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身体做了什么事。
他慢慢捡起铅笔,又惊又怕,眼神中还带着躁郁不安,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看到...我...柳辰...我...”
“我就是看到那几个小队,使唤轻身法,在十字路口的屋顶跑来跑去,他们那么嚣张,我却只能躲着...”
“我们成不了事么?怕这些杀人越货的狗杂碎?你...”
罗平安夺来铅笔,眼神冰冷——
“——你准备好了?”
楚潇结结巴巴的应道:“准备什么...准备...”
罗平安:“你准备好杀人了?军需官大人给我们指了条明路,二层僧多粥少,空手而归才是常态,你想一步登天,就得杀人。”
“不...我不...我没有...”楚潇的心脏在狂跳不止。
楚北似乎也被这种焦虑感染,他倚着上下铺的砖墙,背脊靠在粗糙的墙面,再也没有第一层那样优渥的生活环境。
想住进大房子,想重新获得舒适的入定条件,如果就此放弃,先前用那么多功德值买来的法器,这些钱岂不是白花了么?
登上凌霄殿二层的天兵,必须放弃所有二层获得的法器,才能回到一层,肚子里的炼气丹都得吐出来!
沉没成本太昂贵了,虽然不知道三圣教的大人们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吃下去的仙丹拿出来,可是楚家兄弟已经成了仙人,他们不想失去灵力。
“辰哥...”楚北还想劝一劝,拐着弯来提醒罗平安:“大哥他性子急,你不要怪他...”
“没错啊!”马后炮终于憋不住了——
——这逃兵老哥一下子变成凌霄殿的好战狂人。
“柳辰老弟!你都说了,这些猎杀小队全他妈不是人,都是些畜牲,你有本事,是从北辰来的,少说也是个金丹强者吧?宰了他们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呀!你在犹豫什么?哥几个肯定支持你呀!”
罗平安反问道:“你也做好准备了?”
马后炮丝毫不惧——
“——那当然!仙丹让我长个儿,有了好血好肉,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下一轮战斗,你们自己去吧,我不拦着。”罗平安留下这句话,准备另做打算——
——第二层的战区环境太复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不能总窝在庙祝身边。
楚潇沉默了,楚北也没有还嘴。
马后炮的眼里闪过一丝后悔,又立刻变得决绝。
“军需官大人的情报...”
罗平安敲了敲黄铜护臂,要三位庙祝安心。
“会接着提供给你们的,哪里人多,哪里人少,都会提前告诉你们,她愿意帮忙。”
楚北还想挽留——
“——辰哥,没了你,我们仨...”
“我没准备好。”罗平安打断道:“我还没准备好杀人,实在不好意思,对不起了。没有办法,不能拦着你们发财——我救过你们的命,也不要你们报答。只求一件事,别把我卖了就行,接下来半个月,我打算在第二层好好生活,体验体验这里的风土人情,开战的时候就跑去几个兵站看一看。”
“柳辰兄弟...”楚潇面露难色,好像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后知后觉的问:“你不跟着我们一起去了?要是碰上强敌...”
“那就不要碰上强敌。”罗平安强调着:“野兽都知道避开天敌,你来了第二层以后,这才过了两天,就想着杀人夺宝的事——这对吗?我还没准备好,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有一种躁郁不安的情绪在侵蚀楚家兄弟的内心,他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七杀邪念附身的症状。
柳辰为什么不肯乖乖听话呢?为什么?
为什么这股强大的力量,不能为他们所用...
在追逐利益的过程中,人是不会意识到这点的——或许伙伴们,你们可能觉得这兄弟俩蠢笨。可是离婚的时候两手空空的丈夫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判决结果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自己空有力量,却要为别人所用,为什么原告能提出这么离谱的条件。
这是七杀害智最明显,最强烈的特征。渴望权力,渴望控制他人,通过各种各样的话术来绑架,来操纵别人的行为。
他们在某些方面很聪明,又在某些方面极顽而愚。正是陀罗伴星的力量影响着思维,拼尽全力原地打转。
罗平安把话说完,跑去闹市军需处,要看一看第二层的天兵们领到了什么法器,又有什么新的花活。
庙祝兄弟则是沉默着,互相对视着,谁都没办法安心入定。
过了很久,马后炮突然说起一句。
“小北,要是我刚才冲出去...”
楚北立刻应:“我肯定跟你的呀!马哥!”
“我也肯定跟着你的!”楚潇打开了话匣子,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再也不像柳辰在场时那样死气沉沉的。
只剩下各种各样的奇思妙想,各种各样引人快活的句子。
“我就觉得有机会!好几次!要不是柳辰老弟拦着,我早就出去了!”
“打开那个烂木楼的门板,透着竹条屏风把飞剑射出去!一下子打死三四个不成问题呀!”
“小北他打得准,老马,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这些狗杂碎的小剑也杀不死你!我来给你灌酒!不会让你死的!”
“咱们仨一条心!肯定能成事!”
“你说这个家伙...怎么那么狂妄呢?”
“谁?”
“还能是谁?柳辰呗...”
“他...他...”
“他不就是个金丹么?进来凌霄殿,谁还不是个仙人?再往上爬三层,都有机会筑基,筑基和金丹只差一个境界。”
“你怎么知道他是金丹?”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我读过仙元通鉴!你们读过吗?不然呢?这个姓柳的有元婴之力?有化神之力?哪个元婴、化神会搭理我们这些草民?和我们几个称兄道弟?最多就是个金丹,依我看啊,可能只是个筑基呀!”
“老马,你的意思是,柳辰兄弟帮了咱们仨,所以他境界不高?你这不是骂人么?”
“哎!话不是这么说,可是啊!我逃了兵役以后流离失所,可没见过哪个仙人来搭救我,都是同病相怜的难民互相帮衬着,逃难路上有一些游方道士,躲在荒郊野岭挣扎求生的外门弟子广施善缘,给灾民们发一些粮食。”
“更厉害的仙人?那不都躲起来了么?皇帝老儿会施舍路边乞丐?亲自来发钱?要么就是假惺惺的博个名声,要么皇帝老儿的江山呀,肯定不长久了,他也得做乞丐咯。”
“老马,辰哥救了我们的命。”
“救了命就得看他脸色?听他吆五喝六的!带兄弟们发财那是确实是恩人!以后要拦着路了,可不就有取死之道?我看他没掏过须弥芥子,身上估计还有不少宝贝,只怕露出来给我们看见...”
“我们在第一层西南塔楼,差点就没命咯,小北你可想清楚。”
“柳辰他包藏祸心,来了凌霄殿也没有尽职尽责当天兵,他动过手么?不都是我们冲锋在前?”
“楚家大哥,你怎么说?”
“再说吧,再说吧...”
“我不一样了!我已经觉醒了!”
“你们不要太糊涂!仙人的世界很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