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骗你,照玉公子,早在阳明堡的时候...”
“没关系,领袖。”蒲照玉已经无所谓了,他点起香烟,眼睛熏得流泪,却感受不到疼痛:“都一样,味道都一样...”
他的感官麻木,异鬼瘟毒病入膏盲,镇岳战团专精医疗的军官联系了太乙玄门的药师,兰大夫亲自飞到泰北,有八位金丹期的医护人员会诊,蒲照玉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个灵能奇迹,如果三毒教的缝尸护法们得到他,肯定直呼天纵之才——没有灵根的泥胎贱种也能获得永死不朽的肉身,这可太玄幻了。
罗平安:“是我不好,我给了你信心,如果主管没把我分给你,我不是你的搭档,你也没这个胆子跑到这里来。”
蒲照玉:“不,领袖,不对,我缺的是司机吗?”
罗平安:“至少我有一部分责任...”
蒲照玉:“你应该管好你儿子,这才是你的责任,我在开府总管那儿打听到了——今年是贪狼周期的尾巴,本来是你的假期,要好好陪陪孩子。”
罗平安:“对...”
蒲照玉:“在莱阳警局找个班上?体验生活?”
罗平安:“每天要给小宇讲睡前故事,我就想着,这份工作还不错,能保护基层干警,你们是最可爱的人。”
“啧...”蒲照玉只觉得两颊发热,他在北部湾收受贿赂,虎鲨帮给他塞钱——
——武灵真君都看在眼里,等到照玉公子想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了。
守护神就在他身边,默默看着他。举个例子,那感觉就是关二爷下凡,来到陈桂林身边,然后眼睁睁看着陈桂林入了教,念起牛头哥的经。
“不会开了我吧?”蒲照玉低声问。
罗平安摇了摇头,随口应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等到泰北监区的跨洲政治重犯,走私航线的惯犯出来活动,人越来越多了。
隔着一道铁网,鸥鸟飞过黑漆漆的海平面。
蒲照玉:“我会死吗?领袖?”
罗平安:“我真不该让你跑到这里来...”
“但是我没有遗憾了,没有了。”蒲照玉一根接着一根,又点起新的香烟:“自治洲建成以后,我一直在寻找生活的意义,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有好多好多人,我不认识的人,好多好多东西,完全陌生的东西。”
“我在十法禁地坐了七年牢,每一年出来放风,有劳动积极分子的假期,跑到北原的新天地,好像我不属于这里...”
“领袖,你好像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
罗平安搭上蒲照玉的肩,没有璇玑星的强壮地肥来阻挠,来伤害硬邦邦的僵尸肉。
“......”
蒲照玉:“我不怕死,真的我不怕...”
罗平安:“我能理解...”
蒲照玉:“对,你肯定能理解。”
在镜子的另一端,从前的罗平安,就是现在的蒲照玉。
来到陌生的星球,来到一个完全不能理解其运行规则的灵能社会。罗平安难以适应这里,他从来都不怕死,只怕自己活得没有半点意义。
蒲照玉也是如此,自治洲给了他新的生活,从未想过的文明社会,电力和灵力触手可及,也粉碎了他的过去,他只能奋力挣扎着,在巨大的失落感中,试图找到一点点旧时代的影子,绝不能放自己一马,总是要逼自己一把,活得像个亡命徒。
赶上贪狼周期的尾巴,他沉迷着出生入死种种险境带来的精神刺激,几乎如痴如醉。
“我欠你好多条命。”蒲照玉接着说。
罗平安:“不,你不欠我什么。”
蒲照玉:“阳明堡迟早要变成天魔的大锅,我要被鬼王炼成仙丹。”
罗平安:“那只是工作。”
蒲照玉:“武灵真君也是工作?”
罗平安:“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你读过《文经》吗?”
蒲照玉:“没学到这一章。”
“我说,布云施雨的龙王不是神,它是降雨工作者。”罗平安接着说:“武灵真君不是神,他是北辰部洲的保安头子,仙盟的灵官,仙尊仙王仙君仙帝,他们都要各司其职,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是无数的人们盼望着,捧起来的泥塑偶像,人们赋予责任和使命,让他们道化成神。”
“如果龙王要吃童男童女才愿意下雨,它是恶神,邪神,要有善神来惩罚它,纠正它。”
“如果吃了童男童女孩还不肯下雨,它就是魔鬼,妖孽,要有武神来杀死它,消灭它。”
“武灵真君把你从阳明堡带出来,那是我的工作,是我职责所在。”
蒲照玉:“对,你很喜欢这份工作,我看的出来!”
罗平安:“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救了车上那么多人。”
蒲照玉:“这只是我的工作,它...”
好像困扰着照玉公子的心魔,一下子就消失了。
罗平安:“能找到令人热爱的事情,然后把它变成工作,一定很开心吧?”
“对...哈哈哈哈...对!对!”蒲照玉抿着嘴,仰起头就看见灿烂银河,没有太阳,也没有乌云,一切都变得清晰,“对,我喜欢林主管,她好漂亮,就是有狐臭。武械库的小邹妹妹也不错,还有车机维修员,那个茉莉...”
“茉莉花以前是武灵真君。”罗平安提醒道。
蒲照玉:“我操?”
罗平安:“你不知道吗?我以为警局里的同事都知道这件事。”
蒲照玉:“我真不知道!我才工作两年!”
罗平安:“她喜欢机械,就在铜河县开了个工作室,一门心思扎进汽车行业里,在王母江六城到处跑。”
蒲照玉:“我上个月还想约她出来吃饭!”
罗平安:“你干什么了?”
蒲照玉:“就是...就是把她工具箱藏起来了,和妹子搭讪这招好用的呀!再把花藏在箱子里,给她一个惊喜...”
“后来呢?”罗平安接着问。
蒲照玉:“她朝我扔扳手,把我小腿打骨裂了...”
罗平安:“天才,看来你老爸送给你的好血好肉,敌不过闾丘无忌的化身...”
“她真的是武灵真君么?以前?多久以前?”蒲照玉小声问道。
罗平安:“一百年前。”
蒲照玉:“我不了解这段历史...”
罗平安:“有机会你去佩城博物馆逛一逛,能找到一些历史文献。”
蒲照玉:“后来她怎么不干了?辞职了?”
“她不适合这份工作,她已经做得足够好。”罗平安接着说:“退伍了,自治洲有了更好的活儿,有她喜欢的东西。”
“对呀...”蒲照玉怔怔入迷:“对,对呀。”
罗平安:“什么对了?”
“十几年前,我活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蒲照玉歪着脑袋,看着香烟包装上的辣妹和骷髅,看着它的正反两面,“人们生下来,好像没得选,苦力的孩子要当苦力,仙人的孩子做不成仙人,也是人上人,都是命中注定。”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好像兽栏里的种猪,等着父亲给我配几头漂亮的母猪。”
“热爱的事业?我不能理解...”
“盘古星球除了修仙这条路,还有别的东西么?没有灵根的人不能称为人。”
“就像一场场考试,你考不过去,什么都不是,除了做题就是做题,没有别的出路。”
“如果我能再活一百年,我会和现在的自己说什么?那时候盘古星是什么样子?”
蒲照玉偏过头,看着罗平安。
“我能活那么久吗?辰哥?”
罗平安:“你话太密了,我不懂。”
“你也不懂?你不是神仙么?”蒲照玉嚷嚷着。
罗平安:“这些问题太抽象了,老弟,我也是三十六七岁的宝宝——我没那么老。”
太阳在天边照出一片粉色霞光,它悄悄冒了个头,就沉进大海里,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
永夜地区的阳光就像人类的历史,在浩渺无垠的寰宇天地,生命只是偶然,文明也只是奇迹。
“不过我觉得...”
罗平安往监区外面走,还有狼群的三个重罪犯和千变魔君等着他。
他朝着蒲照玉挥手道别,说起接下来的手术流程。
“太乙玄门的医疗团队一直在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在十法禁地的失灵环境,对破军妖星污染的血肉地肥进行增损精密操作。”
“你的情况和我很像,但是比我要好得多,癌细胞还没扩散到大脑。”
“你肯定能再活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