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安把蒲照玉送回警署宿舍,停车以后徒步走回城北,走回宏光四小附近的公寓楼。
夜色渐深,他越过北部湾金水桥的时候走得特别慢,想独自一个人静一静,看着沿河两侧起起伏伏的灯光倒影,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离宵禁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莱阳第一中学的自习生骑着单车经过,好一大帮学弟学妹汇进中间道,看到罗平安在河边散步,立刻打起招呼。
“警官好!”
“嘿!警官晚上好!”
“你好呀!”
罗平安愣了那么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换衣服,这些小孩子认得小刀会铜锣盾形状的警徽。
他挥手回应着,想要开口,却发觉人们已经走远,自行车跑得飞快,都是归心似箭,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桥对岸的拐角。似乎以前那种慢节奏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或者说,它会越变越快,越来越奇怪。
早在八年前,他还有机会回到佩城,在田野边使唤翻地诀帮忙生产,农闲的时候和生产队的伙伴一起散步,一起打猎,没有战斗的闲暇时光,可以说很多很多话,好像一切都变慢了。
往后有了小灵通,有了更方便的交通工具,有更好玩的手机,人们之间的联系或许会越来越薄弱,富贵创造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来自地球的东西,它让北辰部洲变得更文明,也让这个时代的黑色,慢慢蜕变成灰色。
老罗很难说这种情况是好是坏,回想起甲八路那两头“骡子”,如果他们不来佩城讨生活,在徐家峡以东,他们就是无依无靠的赤贫家庭,在封建社会里挣扎求生。哪儿有什么机会和蒲照玉警官斗智斗勇,敢和衙役捕快贫嘴半句,要当场杖毙。
离白帝城越近,这种人道主义关怀的规则就越是温柔,这里是文明社会的起点,也是乌鸫国和自治洲的交界地,肯定少不了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只是苦了莱阳、莱北两地的执法队伍,还有许许多多个蒲照玉坚守在一线,遵照章程办事,恪守法律的底线,把自治洲的精神风貌传递到远方,传去两仪盟——向整个北原继续传述童话故事。
苦寒之地已经变成沃土,在两仪盟难以生存的人们,前往莱阳讨生活能过得更好,自治洲有医疗保障,有政策优待,是一个讲道理,守规矩,人人都有机会发大财的地方。
虽说这一晚上毫无收获,假饵成功骗过了蒲照玉,但是在罗平安看来,莱阳的整体治安环境还是很好的——城区的商铺营业到晚上十一点,徐家峡的仙市在晚上七点就闭店了,灾年期间民间的宵禁令在八点开始,犯罪率高得可怕。
走过北野大市场,每条街至少会部署两道灵玉监控,在居民区的白墙上画着小刀会的战团涂鸦,几乎每栋房舍都有,不过更多的门神形象,还是真武伏魔道君,是罗平安的水彩画——
——这让他感到诧异,虽然在东宇神洲见过不少妖兽把他纹在身上,回了莱阳以后,回到人间来体验生活,他是对自己的战功没有一点逼数,对日均KD八点五的战绩没有概念。
是了,老罗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是神,至于武灵真君这个守护神的名头,他权当成工作职责,完成工作内容不需要什么追捧和崇拜,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迹。
“咚咚咚——”
他敲响了和平公寓的大门,门口的保安大爷多看了一眼。
“唷!生面孔啊,警官,您来查案还是?”
罗平安:“我暂时住在这儿,孩子在四小读书。”
“劳烦您登记一下?”保安大爷从传达室窗口探出身体,递来纸笔,好奇的问道:“您住哪个屋?”
罗平安:“三零三室,租客名字叫白素素,是中原人。”
“喔!是政治局的领导!”保安大爷立刻朝着罗平安敬礼,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孩子也在考文员,您和白组长什么关系啊?是她对象?”
“她是我老婆的好姐妹,帮忙照顾孩子,我这刚退下来,在警署工作。”罗平安摆了摆手,随口应道:“凭本事考吧,别想抄近路,如果自治洲的父母官都是靠钱买来的,这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武灵真君不是白来一趟北辰部洲了么?”
“是是是...是!”保安大爷依然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要有思想觉悟!”
罗平安在姓名一栏迟疑犹豫了很久,他下笔特别吃力。
要说真话做真人,“柳辰”是个假名,调度手臂去操纵笔杆,神念和心灵难以知行合一,行气越来越缓慢,足足费了半分钟的功夫才写完这两个字,字迹也潦草。
保安大爷:“好嘞,您里面请!欢迎来到和平公寓,每周六晚上八点,在篮球场公共区会播放两部电影,出了大门往北野大市场走个一百来米就是菜篮集市,每个月头七天,有街道办的伙计上门检查公共用火,需要您配合开门,地暖的隔板有一道锁,钥匙一般放在鞋柜最底层,找不到了就来喊我。”
罗平安:“谢谢。”
他加快脚步,朝着三零三室一路小跑,儿子早早挂在走廊边的护栏,眼巴巴的看着老爸回家。
“爸爸!”
罗平安:“来了。”
“姑姑今天也没有回来,她怎么老是加班呀?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负一楼冰窖里还有点剩菜,叫我拿去玄风炉热一热,我先吃了。”罗恒宇一路念叨着,小心翼翼的拧开门把手,只怕这一身怪力把门搞坏,小家伙想搭把手:“没带东西回来呀?”
罗平安进门以后脱下夹克,小宇立刻接走了,挂去衣帽架上。
“我出门去查案,忘记给你带了,你要什么东西下回和我说...”
小宇应道:“就这样,挺好的,挺好的,我还以为打宵禁铃的时候你才会回来呢。”
罗平安:“你明天几点起?”
小宇坐回床边,公寓的空间还算宽敞,白素素就住他上铺。
“六点半要早训,我过会儿就要睡了,不然起不来。”
罗平安:“行,吃过了吗?”
小宇:“吃了,爸你吃了吗?我给你留了一个肉包子,你要饿了我再去楼下热一热。”
“不用了,我不吃东西。”罗平安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脑袋,又被锋利的头发割出一道道红印子,可算是体验了一把剑胆师叔在擂台上受到数值碾压的感觉。
“爸...我...”小宇显得手足无措,他这一头卷毛是天生的,头发又黑又硬,身体素质很棒。
罗平安:“没关系,没关系,宝贝,我不怕疼。”
他把小宇搂在怀里,从须弥芥子取出一块乌黑的水灵玉,等到座钟指向晚上九点十五分,东宇神洲的时间恰好是午间十二点。
洁白的桌布变成了投影布,就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后土娘娘危襟正坐,在荧幕的另一边,好像不苟言笑,憋着一口气。
“妈妈!是妈妈!”小宇立刻喊道。
本来说好每周打一个视频电话,白素素在莱阳政治局的工作实在太忙,上周没有时间帮忙开启灵玉,等到罗平安回来,柳浮萍才有机会看一眼孩子。
罗平安:“怎么搞的?”
宝萍:“能听到吗?”
罗平安:“听得到,你脸上全是泥灰...”
“咳...咳咳!早上钻隧道,过洱苍山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宝萍歪着嘴,好像在工程工建的任务里吃瘪,不愿意把糗事告诉家里人。
罗平安:“都没时间整理仪容,是大事?”
“没什么,真没什么...”宝萍仙尊随口应道,“就是遇上岩爆,一下子耳朵炸聋,岩块打得我吐血,吐纳归元就能治好的皮外伤...”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宇撑着桌板往前探头,也不管脆弱的桌椅受不受得了。
柳浮萍立刻变得严肃:“我的儿!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整天溺在父亲怀里,像什么样子?”
“唔...”小宇有些畏惧母亲,听到母亲这么说,他不由自主的挣扎着,想立正站好。
罗平安:“你别管她,她乱说的。”
“小宇,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本来是娘的。”宝萍还就当场心魔附体,武寰与她灵肉合一,已经不在罗平安身边,讲起怪话:“真的让我好嫉妒!好羡慕!”
一家人互相报了平安,再谈起莱阳城的变化,简简单单的视频通话就这么结束了。
罗平安把小宇抱上床,佝着身子去检查床架的铜柱脚撑,坐在床沿说起蒲照玉的故事,把今天的见闻都讲给小宇听。
小宇听完以后,半梦半醒的时候就抓住父亲的手臂,迷迷糊糊的说。
“那你们最后抓到坏人了吗...”
罗平安:“还没有,明天接着去抓。”
小宇:“爸爸...我想看看你的枪。”
罗平安:“不行,它不在我手里,你年纪太小了,不能碰它。”
小宇:“以后我也能当警察吗?我要一下子就把坏人抓住,一刻都等不了。”
罗平安:“嗯,那你是最厉害的。”
小宇:“嘿嘿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