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过去,杜灵倍感煎熬,飞哥离开仙汤别墅以后,好像人间蒸发。
他只能时时刻刻准备着,忍不住胡思乱想,也不知道武灵仙山的食草小妖会怎么做,要如何逃出千树城呢?
亥时三刻,本来见不到阳光的中城区变得更阴森,从窗外看去,满城的灵石灯火藏在温暖的水汽里,它们在缓慢的蠕动着,好像巨兽的眼睛。
“咚咚咚...”
从卧房的夹炭地板里传出声响,杜灵连忙去查探。
飞哥挖出来一条窄小地道,灰头土脸的,本来白花花的毛发染了不少泥污,满脸懊恼。
“找人办事还挺困难,东西我弄到手了,你做好准备了么?”
杜灵连忙问:“现在就走?”
草上飞跳出洞道,这一回没有戏法符咒来禁绝音声,花圃院落里打更巡逻的民兵都能听到它的声音。
“那你选个良辰吉日?舍不得千树城的荣华富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杜灵摇头否认,又接着追问:“紫叶和成才呢?”
“费了老大劲才劝明白,这两个小孩子都挺倔强,不过他们比你要勇敢。”草上飞弯腰回头,从屁股墩旁边的小尾巴摸到纳戒,取来紫叶和成才的信物,“喏,他们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要你放心。”
一件是炼器学堂的吹火筒,另外一件是诵经早课抄诗用的黄铜镇纸。都是杜灵和伙伴们在分门别院得到的教具,也是他们友谊的证明。
“飞哥,他们愿意跟你走?”杜灵总是不放心,他的人生总是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半途而废。
当然了,这个失败的标准,也是神霄派说了算——
——孩子考了九十九分,全班第二也是失败。五十来岁就成了元婴强者,连跳三级也是失败。
“净喜欢问些废话...”草上飞坐回窗边,揣着两只小爪子,叼起一根胡萝卜,那感觉就像抽雪茄的黑帮大佬在教训新人:“怎么样?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走?还有其他人要带走吗?我也顺带捎上...”
“没有了...”杜灵只觉得惆怅——
——这三天时间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侧室近亲收到消息,派来不少表兄妹上门拜访,大抵是走个过场,三句话不离他的父亲。
是掌门教养的好,虎父无犬子,阳明堡旗开得胜,丰功伟绩都得算在神霄派的头上,再去比较平阳一战,说起守护志流国,收复中原南海诸界的事,好像和武灵战团没有丝毫干系,都是杜灵在流血。
表亲嘴里蹦出来的字眼,杜灵实在听不懂,好像这些躲在千树城里静养清修的灵能者,早就上过战场,比他还要勇猛,比他还懂天魔军团的厉害,似乎每一个人都亲临现场,在热战环境的尸山血海里滚过一圈。
大抵是卫明子仙尊说的“真话”,毕竟卫明子说什么,杜家人就要变成喇叭,把仙尊的金口玉言反复讲一万遍。
有一种莫名诡异的荒谬感,撕碎了杜灵所有的幻想,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
——东方无明也没有去过阳明堡,他怎么能信口开河?他怎么能这么讲话?
他还是真人么?或者说,仙尊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他连自己都要骗,内心坚信着,这么做对神霄派有利,既然神霄派没有人去过东宇神州,世界另一边发生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了,是赢麻了。
杜灵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仇恨西王陵秦氏,仇恨玄烨仙尊的家族。
这种仇恨教育一直延续到三十岁,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和他说,秦家人是仙族之耻,玄烨本性淫邪,是天魔后裔,族人仗着家主的权势为非作歹,与泥胎贱种厮混在一起,品德败坏草菅人命。
宗门有长老渡劫失败,那么是秦家人暗中谋害,见不得神霄派一点好。
有金丹后辈去封神台进修,回来以后也要告状,说秦家人搞性骚扰。
玄烨的子孙秦昭作为外交使者访问千树城,受不了上城区的水汽,在丰登灵药园打了个喷嚏,当晚就死了二十多株仙药,这些姓秦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多如牛毛,仿佛只要姓秦,呼吸吐纳都是罪大恶极。
到了患难时刻,这些红头发的天魔后裔,却变成了杜灵可靠的战友,他这才明白,自己活在一个怎样虚伪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坚信着看见的听见的,只要声音够大,能够把仇恨传播到每一个人心底,使千树之城的灵能者团结起来,这就是铁打的事实。
玄烨仙尊用亲缘血脉来治理家族。
广权仙尊用恐惧来统治安明神族。
衡德仙尊用仇恨来控制千树之城。
斗六王氏用利益来操纵两仪仙盟。
这些强烈的情感能量代表着不同的政治手段,杜灵看清这一切以后,就愈发的想念武灵仙山。
“要怎么做?飞哥?你有什么计划吗?”
“要把你紫叶师妹身患重病的老母亲带出城,神行万里路途遥远,只怕老人家死在半道,我去把脉听诊,也懂一些药理,千树城确实是个好地方,能吊住一口气。”草上飞喃喃说道:“病灶在肺经十三穴,有一串息肉肿瘤,回到武灵山要立刻开刀,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杜灵:“不能把伯母留在这里,没有女儿照顾,她请不起神霄派的药房长老,她们没有钱。”
“我知道,我知道...”草上飞接着说:“至于你这个成才师弟,他就有些贪心,实在聪明。”
杜灵:“你说...”
“他见到我的时候,大抵明白了来意,早就收拾好家里的金银细软,把宗族的绢布生意都盘给娘舅。”草上飞接着说:“成才是这么想的,如果你跌倒,他打算带着亲人去万佛寺周边找个地方躲一阵,过几年改名换姓另谋出路。如果你回来讨封受赏,那是再好不过了。”
“听到你要逃走,成才很开心...”
杜灵:“他很开心?”
“怎么?意外吗?”草上飞笑了笑:“这小子无依无靠,没有仙家长辈,能勉强爬到金丹境界进入内门,能和你说上几句话,已经是拼尽全力,他应该比你更清楚,更明白神霄派的规矩,也受了更多的折磨。”
“他要我把真武诀当做见面礼送给他,我就随手默写了一份,再讨要化书和九寰功,就有些不礼貌了。”
“他似乎等不及,就想借着这个机会,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这座城市,如果小封神台是唯一的阳光,一步登天的道路终究只属于少数人——”
“——成才很清醒,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命,有太多太多比他优秀的,比他家底丰厚,比他关系牢靠的师兄师姐,早晚要把他一脚踢下来。”
“他很羡慕你,甚至有些嫉妒,如果给他这个机会,你们位置互换,他根本不会回千树城,把家里人都抛下,跟着武灵战团一起回北辰部州,断了所有亲缘关系。”
杜灵:“他...他不要家人了?”
“这是东方无明教他的道理,仙凡有别,仙凡有别。”草上飞摇头晃脑的:“只有吃饱了,才能想未来的事,如果他自身难保,又怎么顾得上亲人?不要去责怪他,也不要说他自私自利,你吃得饱饱的,不用面对生存压力——才有资格捎带紫叶一程,才有资格拉成才一把,他们有了力量,才能照顾家人。”
“善良在这里是一种奢侈品,道德是面子工程,你应该比他们都清楚,什么叫身不由己,你的灵根早就不属于你。”
“如果我没有来,只有真武剑陪着你,你也没有勇气拿起它,拿它换功劳才是正确的做法,武灵真君不会怪你,掌门早就想明白了——老虎吃羚羊,羚羊吃草,草也要吃地肥尸体,这是自然而然的循环,好像注定发生的因果宿命,野兽没有扭转命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