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在意你,也没有人问过你,你究竟愿不愿意,接不接受这种命运。“
“因为你就是一头僵尸,招魂铃要你这么想,你必须这么想——你的伙伴不会感激你,亲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儿,杜丞或许会心疼一阵子,然后憎恨你。”
“因为他养不出更听话,更好用的僵尸,他没有那么厉害的妖术,他绝不会把罪责担在自己头上,要一个人认错是那么的难,要仙人认错?岂不是毁他道心?”
“飞哥...飞哥...”杜灵小子越听越是痛苦,可是感觉到痛苦是好事,因为僵尸感觉不到疼。
镜子里的那个形象,是头发枯白如草絮,满脸折皱的老汉,天人五衰不肯放过这个孩子——
“——回雁关百废待兴,还有很多事在等待着领袖和总管,他们没有精力来照顾你,可是绝没有忘记你。”
草上飞这么说着,跳到箱柜旁边,拍了拍真武剑的剑柄。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战友,不论他来自哪里,是什么出身,什么家庭,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不愿悔改的食人魔,太乙玄门永远都欢迎他。你的家事我们说了不算,要你自己来做决定,杜灵小子,如果你不想拿起真武剑,我会把它完完整整的带回北辰。”
它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杜灵依然记得握紧它的感觉,好像抛却了一切烦恼,在乌龙江的深水区,伸手不见五指的浑浊泥沙之中。水獭小河神把他带出河床,拱出水面。
然后就是倚着武渊大圣,再一次唤醒灵根,再一次举剑朝着化形虎妖冲锋。他心乱如麻,天上的黑云叫火龙卷烧出一片血红色,照在武渊的胳膊上,那个时候海狗大姐没有张嘴说话,一切都很美好——唯独忘了死,忘了恐惧,好像一切都不重要。
回到千树城以后,他总是怕死,总把“不想死“挂在嘴边。异鬼也是如此,它们早就死了,只是错以为自己还活着,为了维持永死不朽的状态,受本能支配着,一次又一次吞下同胞的血肉。
杜灵终于想清楚,终于醒悟,终于在镜子里找到了蛛丝马迹。
他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失去,越是恐惧,就失去得越多——
——再怎样求饶,也换不回仙尊的仁慈,他是一件工具。可不像三毒教那样变态,卫明子在使唤招魂铃的时候,不会对行尸走肉带着什么特别的情愫,他又不是恋尸癖。
杜灵最怕死的那一刻,就是和武灵战团说再见的时候,他又要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回工具。这种恐惧心愈发的强烈,渐渐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足跟还踏在盥洗铜盆旁边的砖石,手指碰到真武剑的把柄,唤不醒武灵真君的元神——
——在这个瞬间,杜灵几乎对自己失望透顶。
“武灵真君放弃我了么?飞哥...”
“飞哥...我想和他说说话,我只是...”
“我很舍不得...”
可不像杜灵小子想的那样糟糕,飞哥解释道。
“别担心,领袖在这一战伤得太重,每次都这样,不光要对付妖魔,还得对付破军妖星的邪念。”
它对着真武神剑敲敲打打,也没办法唤醒罗平安的残魂,神灵显圣的仪式失效了。
“南岭离洲距离北辰太远了,而且这里...”
草上飞的小鼻子仔细嗅探着空气中的灵力属性——
“——千树之城的主灵脉属木元,你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生机勃勃,不光三毒教的土元赶尸遁地法术难以奏效,像是厌胜诅咒术,领袖的天魔解体法也要失灵。”
“意思就是,我只能靠自己?”杜灵听到草上飞这么说,也没有立刻垮下来,他长大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也只需要这一点点,他心无杂念,也不再去想父亲,不指望找到一个新的父亲。
“嗐!”草上飞往真武剑上啐了口唾沫,脸上都是轻松写意:“我不就是来干这个的么?”
它把唾沫当油液,给真武剑做了一套保养,剑刃抹得油光发亮了才满意。
“你现在这个状态,也别想着扛起它了,好好入定吐纳,想一想千树之城还有哪些舍不得的人,咱们一块捎走,把他们掳去武灵山。”
“要把紫叶和成才也带上?”杜灵倍感惊讶:“绑他们上贼船?这不是土匪...”
“土匪?多熟悉的字眼?两仪盟以前也是这么骂武灵山的!我们本来就是仙盟正宗眼里的土匪!这不就有答案了么?都不需要我问呢?”草上飞咧嘴笑道:“你就没想着把姨妈姨父,姑姑婶婶带上?没有堂兄堂弟?没有表亲么?”
“大抵不会跟着我走,他们知道我要走,都会恨我...”杜灵盘腿坐下,要进入物我两忘的内在天地。
他的状态非常糟,正如草上飞讲的,七天七夜没有入定,也没有自然睡眠,真武剑怎可能回应这个虚弱的灵魂?
“我没有得到紫阳花冠,只有成才来安慰我,紫叶还会窃喜,我知道,只要我拿到元婴比试魁首之位,她再也没机会往家里送药膳点心,连我家门都进不去——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好像她既盼着我得胜,又害怕我离她太远。”
“你这老家是什么√巴民风民俗,这不把人搞疯么?”草上飞一屁股坐在真武剑的剑脊上,叼着狗尾巴草当零嘴:“就这两个人是么?包在我身上...”
“他们会听你的话么?”杜灵依然忧心忡忡。
“哎!吃人肉的黑凤凰来了七政殿以后,山鸡哥现在活得滋润,偶尔还会托秀才写信,寄给封神台的孔雀妹妹。”草上飞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他们比妖兽还恶?还是说这就是两头僵尸?他们的师父手里握着生死符?还就有个遥控器?要他们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
“九寰功和真武诀比不上海棠功?比不上枫香法?”
“不止有卫明子在你须弥芥子里偷听,我也听得清楚看得明白呢!”
“既然这个紫叶想要救她母亲,那就把她母亲一起带上。你这个成才师弟还有家人么?也一起带上...”
这些话说起来轻松,听在杜灵耳朵里却有另一种意思。
飞哥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这些人都带走?
“只要你愿意,把你亲属打个包全都带走...”草上飞补充道:“你知道吧?两仪盟和武灵山原本是死对头,早在琳琅之盟以前,有不少御龙书斋的长老,他们寿元将尽突破无望,没有可靠的后人,在门派失势,内门换届要大清洗,他们的子孙也要遭殃,于是这些长老,带着王氏的炼器篆刻符箓技术,密谋投靠武灵山,准备临终前捞一笔大的——也是一家子整整齐齐来白帝城混吃等死,这在陆远眼里,就是背叛两仪盟。”
“三年以前,陆远和王宝都不敢动他们,要客客气气的,像仙舟里端来参茶人美心善的清纯师妹一样,与富贵总管反复磋商,谈这些老骨干的价值,把一切仇恨都变成生意。”
“原因是什么?你以为呢?孩子,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真理。”
“我屁股下边,是北原三千公里全地形全天候覆盖,两个小时就杀到家门口的真理。”
“你还太年轻,根本就意识不到领袖把什么东西交给了你。”
“它不是法器,不是增长神通技艺的道具,千树城里只有一群连战场都不敢去的化神老头,还有一个手下败将。他们怎会为了你?为了元婴、金丹、筑基?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边缘人,赌上几十年几百年的化身道行,赌上一千八百年的寿元,怎敢面对这把神剑?”
“说要保你平安,就一定保你平安。”
“哦!对了!”
草上飞特别强调——
“——带谁都不能带杜丞,不孝子的帽子好好戴着,你的亲爹是卫明子的心头肉。”
这么说着,飞哥钻地远遁,留下嘱托。
“养足精神,我要找到合适的触媒来唤醒领袖的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