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一步堂，来到千年红衫的树心，杜灵挤进升降梯。
和他一起乘坐升降梯的内门学徒大多是近几年登天的新人，认不出这位首席大师兄——或有人认出来了，也不好打招呼。
升降梯连接着上城和中城，所谓一步堂，就是内门弟子一步登天的仪式，在杉树城市的交界地，有强大的绝空咒阻拦着弱小生灵，阳光照射到的蓬冠地带，没人可以凌驾于神霄法坛之上，必须脚踏实地低头做人。
红衫树的空洞遮得严严实实，升降梯里没有窗户，也看不到外面的风景。灵能机关的拉索和转轴发出低沉的嗡名声，也没有人说话。
围在杜灵身边的师弟师妹们鸦雀无声，他们不认得彼此，也没有必要认识，好像来到上城区以后，除了同一个娘胎落下来的亲兄弟，除了这些幸运儿，再也找不到任何凡俗亲缘的联系。
升降机走走停停，每一层都有人下，有人上，就像火车来来往往，陌生的旅客们说不出什么话，只是这里更冷漠，偶然能见到金丹时期心魔发作的倒霉蛋，怯生生的看着升降机里密密麻麻的同道——他不敢进来，从大木楼平台投来的嫌恶眼神，好像千把刀万支剑，不需要说什么，他自然就被赶走。
杜灵突然有了勇气，他不知道这种少年心气从何而来，叫停了器灵。
“让这位师弟上来。”
金丹后辈脸上都是黑斑，口鼻有烂疮，本来想再等一等，或许能等到人少的班次，听到杜灵这么讲，他的眼睛里又燃起希望，似乎萦绕在心头的邪气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别浪费时间了。”有人低声传音，不敢露出真身。
又有人跟着传音，从四面八方来的声音分不清方向。
“我才不要和这个心魔缠身的家伙呆在一起，要是把浊气传给我了怎么办？”
“你谁啊？管这个闲事？器灵！走了！”
“快点！快点！快点！”
“快一点！别停了！”
“快一点！”
好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杜灵的一句话激起了千层浪。
他的灵感能辨清传音的源头，可是又能怎样呢？他朝着灵能潮汐的方向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些师弟师妹立刻埋下头，依然在发加密通话，依然在自己骗自己。
矗立在升降梯之外的同门师弟愈发胆怯，他再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做什么，慢慢走回了等待间，坐在亭廊的椅子上，垂下了脑袋。
心魔怎么可能传给别人呢？又有怎样恐怖的浊气，能吸到别人身体里？妨害别人的修行呢？
杜灵想不明白，他越来越困惑，本来好像没有这么困惑，从武灵战团回来以后，越来越多的谜萦绕在心头。
他不知道伙伴们在怕什么，门内的人在怕什么？门外的人又在怕什么？为什么只要盯着这些私下传音的后辈，他们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丧失了？可是还有十几个伙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略微抬起头，要感受小封神台方向的阳光，这是一步堂里唯一的光源，也是照亮树心升降梯的光。
这台机器的运行原理，和神霄派的生意是如此相似，用雷霆把城区的空域封锁起来，然后留一个出路，留下美好的幻想。
除了灵能机关的声音以外，还有镶嵌在木栅台架的八颗传音灵玉，反复播放着神霄派内门的事迹。
“元宝三年，神霄法祖应劫之地，六位护教长老耗尽真元，为道德苏衍仙尊登神合道之路对抗劫雷。”
“青藩十六年，海棠神功帮助了小无相门三十三位金丹道友登上元婴境界。”
“云和一年，封神大典之时，衡德无明仙尊为郭褚谷德仙尊挡下八支飞剑，阻止了天魔妖孽的刺杀计划。”
“守护你的元神，守护你的灵魂，神霄法门奥妙无穷，未来是你们的，自由天地是你们的...”
这些年号实在陌生，它离杜灵太远太远，可是升降机门外的师弟却很近很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围，或许只要伸出手，只要拉师弟一把，这个灵魂就能从心魔的囹圄里解脱——他听过武灵山的故事，玄风真人在金丹期受心魔所困，切切实实就是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寻得道途的一瞬间，虚无感自然而然就会消散。
未来是你们的？
自由天地是你们的？
“放你妈的狗屁...”
杜灵不由自主把真话说出口了，围在身边的师弟师妹噤若寒蝉。
踏出升降机以后，人们像躲避瘟神一样，走得又快又急，杜灵往议事厅方向去，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他的腿脚好像不听使唤，早就习惯了上城区的快节奏。赶到小封神台旁侧的宫阙楼宇，辰时钟鼓就响起来。
本来空荡荡的大厅落下二十二道紫金雷霆，长老们都很守时，不想浪费半点寿元，卫明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讲话的意思，吐纳入定闭眼养神。
杜丞换了一副更年轻的肉身，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剑眉星目五官端正，冷冷喊道。
“灵儿，跪下。”
杜灵口干舌燥，议事厅高台法座矗立着二十二位内阁议事长老，几乎是神霄派最强大，最古老的力量，他何德何能，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那么多人来接待？
似乎是跪拜的动作迟了一些，大厅地板的阴沉木纹闪过一道雷霆，它打在杜灵真人的足跟，一下子膝盖酥麻大腿发软，从髋胯处传来钻心疼痛，他想要撑起身体，手掌触地时也失去知觉，软弱无力的跪伏在地，五体投地姿势标准。
“父亲！父亲！”
“安静。”杜丞宝相庄严，神色冷峻：“我在救你。”
听不出什么喜悦悲伤，连愤怒都没有，这位神霄派的代理掌门有高人风范，不想把训斥儿子的丑话说给道友听。
“把法器拿回来吧。”卫明子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枫香大法有阻隔神念缴械法宝的绝技，容不得杜灵拒绝，他的须弥芥子自然而然离开肉身，纳戒从拇指滑落，任由杜丞查探包裹。
老父亲起先看到九阳雷公鞭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心想着武灵真君没有昧下这件法宝，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灵儿把仙尊的法器也搞丢了，他掌门的位置不保。后来看到真武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握紧了纳戒扳指，只怕在座的各位长老看出蹊跷。
这小子找死么？！竟敢把武灵山的根本之宝带到小封神台来？
杜丞小心翼翼的呈上雷公鞭，把这精美华贵的竹节缠藤短杖送回了仙尊手中，绝口不谈真武剑的事，他实在太害怕，太担心自己的仕途——杜灵绝不能变成神霄派的叛徒，他得保护这个孩子。
天级法宝在卫明子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仙尊的神色暧昧表情微妙，总要阴阳怪气几句。
“好宝贝，好宝贝呀...”
“灵儿，我问你，你在东南用它打杀了多少妖魔？立下多少战功？”
杜灵没有回话，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至于雷公鞭的战绩？在济北天魔粮仓空域时，就交到罗平安手上了，没有拿到一个人头。
“真是干净，呵呵呵...”卫明子干笑着，语气愈发冷冽：“干干净净的，诸位道友，灵儿真是聪明极了，爱惜本尊赐给他的法宝，不愿意沾半点妖魔的脏血。”
杜丞默默退下，早就看出卫明子憋着一肚子火，他把须弥芥子交回到杜灵手上，听到好儿子的传音。
杜灵：“父亲，我会怎样？”
“你现在知道怕了？”杜丞同样传音入密：“会怎样？我怎么知道？”
杜灵：“我会死么？会归树么？”
杜丞：“虎毒也不食子！你想什么？我要你这身肉做什么？我就你一个儿子！只是你不争气！”
一时间，杜灵的内心竟然产生了强烈的羞愧感，他总是设想着最坏的结局，以为父亲要把他一口吞下，把他的血肉都变成化身材料，终究没有细想——杜丞只有他一个嫡子，无论是家族传承，亦或者政治话语权，他依然是杜家的接班人。
“说什么呢？你要教他说话？”卫明子轻挑眉头。
父子俩的加密通话哪里逃得过仙尊的耳朵，杜丞连忙退开——
“——不敢！不敢狡辩！不敢狡辩！”
在场的诸位参议长老大多怀揣着看热闹的心态，只盼着掌门跌倒，杜家人占了神霄派的代理掌门之位，只是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败家子，都有一种扼腕痛惜可怜可恨的情绪。
“灵儿，你在神鹿山立功。”卫明子终于表态，似乎是享受够了，他看到杜灵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就畅快：“四象盟要赏你，你怕什么？做了亏心事么？”
杜灵咬牙应道：“我没有完成仙尊嘱托的任务，辜负了仙尊的期望。”
“说得对，你的心还是属于神霄派，还是向着我的，我知道，我知道...”卫明子微笑着，听到这个答案他很满意：“本尊实在是难为你了，委屈你了，要你一个元婴茶树花优胜者，去对付武灵真君，去对付小冠军侯——你会害怕，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本尊也想过你的难处，人在屋檐下哪儿能不低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趋利避害的道理，自然精灵都懂，万物灵长应该看得更通透...”
杜灵：“是的...是...”
讲起这些话，杜灵有口难言，他好像中了咒，口是心非的时候，天人五衰也要偷偷来害他。
他可不是因为害怕，因为武灵真君强大，因为小冠军侯有化神修为，就选择加入武灵战团，他不是这么想的，可是卫明子却要他这么说，要他承认，要他理解。
他屈服了，他的心不够强，他没有那种力量。
卫明子：“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把雷公鞭交给你，你能战胜天淑道人么？”
“我...”
杜丞狠狠瞪了一眼孩儿。
杜灵：“我一定尽力...”
“你的书房很大，很漂亮。”卫明子突然讲起别的事，“有十六顶茶树花冠，都在展品柜里放着，这是神霄派的荣誉，你也是青年一代，元婴期后辈的榜样，千万要小心，有好多好多人看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杜灵又一次变得畏首畏尾，变得诚惶诚恐。
卫明子：“我会为你准备庆功宴，杜丞...”
“仙尊，我在！我在！”杜丞连忙跪下听令。
卫明子：“你做得很好了，教养出来的孩子也很好，他有天赋，有激情。我听到传言，有不少武灵战团的官兵把他当成偶像——这是好事，他在外面结识了不少朋友。”
“是仙尊的功劳，海棠神功和枫香大法成就了灵儿...”杜丞仓惶应答。
父子俩都猜不透卫明子想干什么，都被强烈的恐惧心控制了大脑。仙尊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好像钝刀割肉，摧毁着他们的精神世界。
卫明子：“就这样安排，散会吧。诸位长老时间宝贵，都回去闭关休息，不要空耗寿元了。”
二十二道流光飞逝，议事厅再次变得寂静，杜丞却不敢提前离开，依然压着儿子，要儿子好好跪倒——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怎么？你们不走吗？”卫明子接着问。
杜丞：“仙尊肯定有话说。”
卫明子依然讲真话，点了点杜丞的鼻子。
“我最讨厌你这一点，总是替我着想，你想太多了。”
杜丞伏地叩首，不敢应答。
“我也喜欢你这一点，没人能代替，好管家就应该这样，主人要办什么事，他好像都能提前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执行。”卫明子笑眯眯的说，转而亲昵的喊道：“灵儿，你起来吧。”
杜灵终于爬起，这是他进入议事厅以后第一次拥有站立的资格。
“我知道你不够聪明，长老们都走了，怕你听不懂，就再说一遍。”卫明子送出雷公鞭，好像天级法器不算什么稀罕货，交还到杜丞手上：“你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要听他的话，没有哪个长老能替他，他是我的心头肉。”
杜灵痴痴的点了点头，突然有了另一种勇气。
对呀，只要父亲还在神霄派，他怎可能变成归树的人肉？他家大业大权势滔天...
“阁僚都听到了，我说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没人能反驳。”卫明子强调着，只怕杜丞养出来的傻儿子又动什么歪脑筋：“你的家在这里，你的根也在这里，你在武灵仙山留下的孽缘，在我看来也是善缘，我可以捧起你，也可以摔死你...”
“你要想清楚，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能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