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些人？每一个都认得？每一个都能讲上几句话？
那么那么多的人？
一个灰头土脸包着头巾的农妇上来，罗平安也要抱住她——
——然后转了三十七圈，比秦楚楚多一圈。她不理解，但是陈富贵看出来了，那是宝萍仙尊偷偷跑到队伍里，不好直接现身。
送走了秦洪，再到秦真，然后是秦阳。
“义父，什么都别说啦。”小冠军侯从须弥芥子里搬出椅子，踩着椅子来到同一高度，握紧了罗平安的手。
罗平安：“战士！你打得好！没有你处理护山阵的阴帅，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小冠军侯讲起怪话，应该也是从郭云尊者的家教环节学来的璇玑话。
“坐挂车是真的爽，哈哈哈哈哈！”
罗平安听到了地球的声音，它如此的陌生，令人猝不及防。
一时间无穷尽的思绪涌上心头，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热风是高原早春时节的温暖问候，爆裂神剑的外甲拆得七七八八，它的钢骨依然瘫在玲珑岛区的码头仓库边，要慢慢运回梧桐谷军事基地。
阳明堡的热战打完，收复卫星县镇的治安战斗，构建人族新秩序的程序也来到了尾声，秦阳要回到东南去，再一次与罗平安握别。
郭玉来到武灵真君面前，消瘦的身体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这些日子里，我创造了许多新的作品，罗老师，我要感谢你。”
罗平安：“抱一个？”
“还是不了，我不是那种随便敞开心扉，愿意主动接触身体的人，我的性格内向。”郭玉想了想，僵在罗平安面前——
“——可是有好多好多话想说，罗老师，你愿意听我唠叨一阵么？”
罗平安放下手臂，安静的等待着。
“我从未如此靠近阳明堡，在凡人身边生活，帮助他们修理房舍，清除地基里的血肉瘟，在医护队和小刀会的伙伴们救治伤员。”郭玉接着说道：“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我本以为，神仙最厉害的法术可以移山填海，是举手投足就能带走无数的生命。”
“看着他们慢慢的变好，这种感觉很棒。我向陈总管请教璇玑星球的往事，了解我的祖先谷神道君，原来璇玑星球的神灵，更喜欢创造，而不是毁灭。”
“我难以形容这种感觉，贪狼星在对我说话，它说盘古星球的人族狂妄又傲慢，是兽性未脱的畜牲——只会把灵能变成杀戮的工具，要我快快投入天魔的怀抱，听信万物归一的童话。”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
罗平安：“我相信你！抱一个！”
郭玉犹豫再三，他不如秦阳那样高大，还是用祝力催生草木藤蔓，把自己垫高了，和罗平安紧紧拥抱在一起。
“罗老师，如果你想去西幽，可以通过灵玉联络我，如果有我母亲的消息，请把我喊来，我想见证天禄教祖的结局。”
罗平安：“没问题！”
送走了绿毛小子，过了好几百人，终于在队伍末尾看到犹豫不决的杜灵，他好像一个局外人，有些惶恐，似乎是收到了神霄派的长辈传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一整天武灵真君都在做慰问仪式，杜灵在石心城监区立下汗马功劳，海棠功的绝空咒为罗平安筛选出来三毒教的精英单位。没有这位小巨灵神当侦查员，武灵真君的杀伤效率不可能那么高，尖刀队的战士们进入监区以后，不光要提防地面的敌人，还得注意头顶的妖灵。
罗平安：“想什么呢？”
杜灵心事重重，来到罗平安面前时，半狼蹲下来，两人来到了同一高度。
“我要回南岭离洲，宗家要处置我。”
“把真武剑还给我吧。”罗平安从须弥芥子里掏出卫明子的天级法器，把雷公鞭交到杜灵手上。
散发出血腥气的赤铁神锋太沉重，杜灵要两只手一起抱住才能拿稳它，他依依不舍的看着这把宝剑，它成了一种难以割舍的联系，似乎把他和小刀会的战友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擂台上的杜灵是孤独的，是不能出错的，拿不到紫阳花冠，第二名毫无意义。
他是一个失败者，是父亲眼里的无用之人，却有一种强烈的矛盾感，既然觉得他没有用，为什么找不到一个更有用的人来代替他呢？
从济北飞到平阳，再从平阳走到神鹿山，闯进回雁关，有好多好多声音在呼唤他——
——杜灵真人，我们需要你。
天魔不是我们的对手，监区的伙伴们飞不起来，他们要躲进战车，最大的威胁是金丹以上能够神行飞空的三毒教精英兵，你有这种力量，真武剑会回应你。
杜灵真人，你在常银水城宰了一头化形虎妖，你能做到，你是盖世英雄。
我们相信你，武灵真君也相信你，别担心，就算你掉了链子，战情中心还有B计划，我们最不缺的就是点子。
杜灵真人，杜灵真人，杜灵真人。
“我...我...”
杜灵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接走雷公鞭的时候，好像万事万物都在飞走。
“别急着说话，还有很多时间。”罗平安低声提醒着。
这声音是如此的有力，让人安心。
“父亲很生气。”杜灵摇了摇头，满脸懊恼。
罗平安：“我把他脊梁骨都打断，做成人肉烤串，肯定恨透了我，你来帮我——宗门不会放过你。”
杜灵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正是这种未知，让他越来越惶恐。
“他有第二身，有第三身，有第四身，或许本尊死了，还要添一个第五身。”
“你的意思是，杜丞应该会把你当成化身材料？”罗平安有些惊讶。
杜灵：“不能这么说...要委婉一些...”
罗平安：“那你委婉一点，解释解释。”
“神霄派有一套家法，千树城里发迹的大家族都要遵守，不听话的儿女，得偿还父精母血。”杜灵接着说道：“这个仪式叫[归树]，从一条血脉里诞生的枝丫，如果成了害群之马，要把血肉还给父亲母亲，如果父亲母亲没有能力成仙，要还给五代以内的祖宗。”
“说得倒是好听...”罗平安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血红：“害群之马？谁说了算呢？”
杜灵：“当然是族长...”
“只有妖道会这么做，药不灵肚子里掉下来的孩子，本来要变成他的化身，这是父母吃了儿女的肉。”罗平安强调着：“到了你们神霄派几个古老家族嘴巴里，就变成[归树]，变成废物利用，在封神台比武的时候，我和你的亲爹这么说过——你不是废物。”
“我舍不得这些...”杜灵看向真武剑，眼里有一万种不舍：“罗平安，我舍不得这一切，好像这两年的时间，有一部分灵魂留在了真武剑里——它有一种魔力。”
罗平安：“你肯定得回去。”
杜灵：“我也舍不得武渊大圣，她真的好美...”
罗平安眉头一挑：“哦？哦唷？”
“不是，不是武灵真君，不是你想的那样。”杜灵的嘴巴很笨，他的心智不像年龄那样成熟：“她的人皮很美，灵魂也很美。我羡慕她，她是那么幸运，又那么自由，太乙玄门还有好多好多自然精灵，没有化形的山精野怪，它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起令人哭笑不得的怪话，说起贻笑大方的蠢话——我只觉得开心极了，什么都不用想，没有那么多人族的条条框框。”
罗平安：“就这些？”
杜灵：“就这些了...”
罗平安：“没有别的了？”
杜灵：“呃...”
罗平安：“呃？”
杜灵：“呃...没有别的了。”
罗平安：“不用我去递个小抄？先给二毛看一看？你要不找郭玉代笔写一封情书？给我们长牙大圣一点点小小的震撼？”
“不不不！不！不！”杜灵严正回应：“我只是觉得她好看，没有别的了。”
罗平安：“那你还是带着真武剑回去吧。”
“带着它回去？回到千树城？”杜灵瞪大了眼睛——
——这是武灵仙山的根本之宝，战团的伙伴们说过，它能偷走武灵真君的真元。这种魂器要是落到宗族长辈手里，落到卫明子手里，会发生什么？
“你放不下家族，肯定要面对家法，要听杜家人和你讲杜家的道理，讲衡德仙尊的道理。”
半狼巨汉使唤搬山诀，重构铅土泥石，造出闭关假死的停功房室，钻了进去。
“难不成你要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