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觉整个人都立起来,挺直了腰杆,脊梁骨也硬了。
“本来是东华派的闭关洞府,都是化神强者隐修的好地方...”
曾经他坐在监区的审讯官一侧,面对这些灵力尽失的修士,把俘虏变成猪狗不如的畜牲,掌握生杀大权时,情景是如此相似——
——为了活命,这些人族修士总要想尽办法献出材宝灵石,讲起宗门长老的避难所,只是现在反过来了,轮到他来受刑。
“有一具合道天魔的肉身,钻进岩窟沉进山根,就在里面!就在里面!能活命么?能活命么?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
监斩官没有说话,行刑者依然要起剑砍头。
“不!不不不!答应好的!不!”崔觉顿感绝望:“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不要!妈妈!妈妈!你们不能说谎呀!不能骗我的!不能啊!不能!”
起先与他讲好话的监斩官开口了——
“——我是军团长的随军参谋,爬不进筑基的门槛,天赋有点烂,对不起哦...”
“至于做真人说真话?呵呵...”
“逗逗你的呀,逗你玩罢了...”
忿恨、羞愧、恼怒,这些负面情绪几乎要把崔觉逼疯。
他没有想到,自己唯一说的几句真话,竟然没有一个人相信...
“我的脸...我的脸...”崔觉还在挣扎:“我长得像药不灵,这张脸可以打进三毒教内部!我能帮你们找到天禄教祖!”
“谁信你呢?!”甘子豪骂道:“一肚子坏水!什么化神强者的闭关洞府?肯定全是禁制陷阱,你这种金丹喽啰有资格闯进合道天魔的地盘么?骗鬼呢这是!”
“看到这张脸我就来气!早就设计好了!你是三毒教用来迷惑伏魔道君的诱饵!”行刑者震声大吼:“坏事做尽的魔头!既然替他享福!也要替他受死!”
“咔嚓!——”
万事万物都在飞转,脑袋离开身体,他只觉得眼皮打架,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过了约摸三息的功夫,他竟然还没有死透,最后一丝微弱的魂火,附在颅脑天灵盖的裂魂尸虫。
这是天禄教永死办法的准备仪式,预先在脑袋里埋下尸虫,打穿三魂七魄,等到突破元婴的时候,根本之宝就能顺着这些尸虫蛀出来的坑口穿透魂魄,赐予邪教徒不腐不死的肉身。
樊吉没有李阿娇那么强大的天赋,他灵台里的虫子感应到宿主濒死,没有天禄奇功来管理,它立刻开始啃食樊吉的脑子。
从菊花状的环形尖牙之中钻出柔韧的触须,两颗发白的肉瘤还有一点点感光细胞,崔觉又掉进了饿鬼道,变成一颗湿生鬼卵,陷入无休无止的痛苦漩涡。
他从眼窝里钻出来,好好打量了一眼樊吉的脑袋,这邪教徒身首分离以后恰好落到车队前列,叫一个小刀会的战士踢到京观,垒起人头塔——
——他扭动着肥硕的虫身,咀嚼着樊吉的血肉,撕下柔软的口鼻,把容易消化的粘膜都吃掉,却依然解不了半点饥渴感。
力量,力量...
好饿啊!好饿!
他奋力往前爬,疯狂的蠕动着,只怕武灵仙舟开动引擎,就这么消失在地下城市的街道。
终于爬到车头,爬到轮毂侧方,可是紧闭的车门好像一道天堑,该怎么爬上去?
黑漆漆的轮胎好比高山,他在轮辋之间找到了一条路,虫身的粗短足肢压在璇玑法器上,立刻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疤。
疼!疼!太疼了!
崔觉已经丧失了所有耐心,几次从轮辋跌下地台,锲而不舍的往上攀登!
这条路是他的人生写照,好像老天爷给他限死的寿元,只要能爬上这座山,虫子也能羽化飞升...
是了,他终于和肉体达成和解,上天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勇敢的孩子...
不愿服输,认清自我,脚踏实地,这些难能可贵的品质在这条虫子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只是崔觉醒悟的时间有点晚,实在太迟了。
当他爬到前盖,几乎飘飘欲仙,三指长短的肉身不断的喷溅血水,又在天魔孽物强大基因的赐福之下迅速愈合,他小心翼翼的越过前窗,不断祈祷着,只怕在后视镜的险峻道路跌进无底深渊,这条路实在太难走,太难走了...
终于来到车窗,他看清了真武伏魔道君的化身,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故事要来到终局,车窗玻璃成了始终无法越过的难关——
——他的身体僵硬,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勇者必受上苍眷顾,他再往上爬,只不过一个巴掌的高度就翻过窗户,跌到武灵真君的法衣上,落进温暖的蚕丝面料,好像美轮美奂的梦境...
这梦想终于要成真,崔觉的精神振作,魂火愈发旺盛。
“对了!是了!”
“没有关闭门户,窗户开着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
他总是多疑,一定要说服自己。
“哦!他的元神依附在白狼本尊,一定是沸血咒造成内伤,经脉淤堵,第二身要静养,必须吸收灵气,不能关上这扇窗...”
“开山莽将...你要解脱了...你要解脱...”
肉嘟嘟的尸虫咬不开法衣,撕破布料也成了难题,聪明的鬼王殿下总能找到一条近路,他不再往上爬,而是朝着罗平安的膝盖滑落,一路找到靴子去,要狠狠咬住罗平安的足踝。
再不受羁绊了!再不受羁绊了!
天变地异,斗转星移,鬼魂移形换位,来到了另一副身躯之中,来到了完全陌生的位置。
睁开眼,好好看一看这天与地,阳明堡就会重新落到他手里!
要把那头老鼠千刀万剐!切成薄片下酒!
崔觉恶狠狠的想着,这一路上的苦难都要清算!那几个监斩官,先砍掉四肢,喂他们僵尸肉,活个几天,再送到妓院里接客!
提着真武剑来砍脑袋的,拔掉他灵根,把他变成女人去养鬼卵呀!躲在药房里的那对妖鸟母女,那么挑食!一定得好好教养!把小的剁碎了喂给老的吃!
他没有半点悔恨的意思,尽管天魔圣父已经给了他很多机会,他可以放弃这段苦旅,可以淹死在溪水里,可以融化在烈火之中,可以咽下一口气,叫小刀会的战士一脚踩碎尸虫的肉身,怨鬼的意念就此消散,这都是死得其所,比起之前死掉的鬼王兄弟,已经能算寿终正寝。
“还有那条狗!那条可恶可恨的贱狗!”
话刚刚说出口,崔觉终于看清了陌生天地,他挂在武灵真君的胸口,好像一个护身符。抬起胳膊,机关人偶的臂膀皎白如玉,是玄奇坊制造的珍玩,机关人偶的胸口还有一颗寄灵牌,牢牢把他的灵魂锁死。
强烈的虚无感填满了崔觉的心——
——车载广播传出武寰的声音。
“乘客你好,起初我还不知道夫君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玩偶,还说他有大用,原来都是为了你准备的。”
“什么?什么?什么呀什么呀!”崔觉不能理解,他再想施展[万物一心]的能力,贪狼妖星与他的联系已经完全断开了。
“我提前按照老公的意思,躲进仙舟里当器灵,把这个坑占住。”武寰的声音活泼俏皮,看了一出好戏:“三宝护法咒是真武诀的入门神通,可以用玄奇坊的珍玩法宝禁锢妖魔的灵魂,是抵抗诅咒的替身,投石问路的诱饵标靶。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护法神通,因为妖魔下咒不分时间场合,不谈灵力损耗,只要愿意尝试,有合适的触媒,多试几次就能奏效,这种护法咒是外门学徒的小把戏,还得专门佩戴珍玩,把这个一次性护身符从须弥芥子里取出来,本来握持兵器的手掌不能有半点松懈,哪儿有机会施这种护法咒呢?实在麻烦...”
“可是现在呢?崔觉?”
“现在呢?本来这个小护身符里还藏着一个三毒教徒的鬼魂,他变成了三宝护法珍玩的器灵,要为主人抵挡一次诅咒。”
“你的咒力已经失效了吧?已经用不出来了?”
“武灵山沉寂了一百年,玄奇坊的产品和它一起变成了历史传说,这些驱魔诛邪的小神通都记不起来了?”
“你再也不是浮星妖器的主人,已经变成这个小玩偶的器灵,变成一件珍玩。”
崔觉已经不想思考,他丧失了所有生气,眼神空洞,灵能尽失。
伏魔道君依然稳得像一座防御塔,什么上天眷顾的勇士?都是努力和汗水...
最后的希望,它就像一句玩笑,苦难的起点是一只小小蚂蚁,是等活地狱——
——如今他又回到了等活地狱,残魂终于消散,向着车机多媒体中心挣扎着,挥手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灵力耗尽了。
正如药不灵宗师在贪狼天狐黑经里揭示的那一幕,与音响一侧支架上GoPro运动相机拍到的“闹鬼”画面一模一样,人偶动了几下,紧接着垂头丧气,从口鼻七窍散发出微弱的灵火,就此消散在天地之间。
谢博丞和鬼王殿下调换了肉身,这只小虫子还想往外逃,叫武寰开门关门,一下子拍成肉糜!
是的——
——死透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