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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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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东口的磨坊旁边,武灵真君正在布道讲经,治病救人。

  这个冒名顶替招摇撞骗的三毒教徒,本名叫谢博丞,是乌龙江河东六十六里白水县人,后来在秦家军与河西官兵的猛烈攻势之下节节败退——

  ——谢博丞的真实修为是筑基后期,门派所属功法所系,是赶尸宗三毒教天福座下十七代传功学徒,药不灵往东南调兵协助鬼王,天福教祖已经身死,只有一缕残魂,无法主持教会,脱离了天福教的管辖,谢博丞就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匪兵。

  平阳县大败以后,有许多三毒教的摇铃人死在仙盟联军的屠刀之下,谢博丞还算机灵,在召唤傩公的血祭仪式里保住了一条小命,伙伴们死的死逃的逃,后来还要接受尖刀队的考验,已经找不到几个志同道合的魔教兄弟。

  至于这个玄风童子,也是谢博丞后来在白水县老家捡来的好种好灵根,是天灾祸乱的战争年代,东南地区仙家溃败以后,地方抄诗官遗漏的有灵之人。

  冒牌玄风童子没有真名实姓,只有十七岁,是奴籍出身,奴隶主喊他小九,谢博丞在地方市场花了四十贯钱买了这个男孩,远超东南奴隶市场的标准价——他想要培养一个贴心帮手,好在这片混沌荒芜的大地生存下去,不光要活着,还要活得滋润。

  得知了这一切,罗平安不再去拷打肩上的人质。

  小九已经被罗平安揍得鼻青脸肿,往村东头不过七八百米的距离,他骂一句,罗平安就揍他狗嘴。他要说一句真话,罗平安就丢一块炖菜——好像训狗。

  可是如何能分辨这厮嘴里说的是真是假呢?其实很好办——

  ——只要掐住这小子的梁门穴,用拇指往里顶,要他说话。

  那一口真气散了,便是撒谎。行气周天没有受到影响,就是实话,好像身体里有个人肉测谎仪。

  平阳县里一拳击溃了鬼王为首的兵团,可是只能把他们打散,后来尖刀队去执行地推工作,收复周边的县镇,但是阳光也没办法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这些三毒教徒可以隐姓埋名,像谢博丞这种三十来岁极为年轻的妖道,完全可以停功敛息,混进荒村野庙里,暂时丢下呼魂法器假扮成凡人,能够避开尖刀队的搜查。

  只是罗平安没有想到,三毒教的余孽竟然敢假借武灵真君的名号来招摇撞骗。而且还不止谢博丞一个,海东村是三国要道两洲咽喉,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前后来了六个武灵真君。

  他又想到真麻子假麻子的故事,用太乙玄门的名字来干坏事,确实是三毒教徒能想出来的歹毒奸计。

  祁崆山谷地区已经有不少乡民得了小刀会一臂之力,从“三圣教”和土地神的血盆大嘴里挣扎出来,他们自然会支持,会尊崇太乙玄门的战士,可是更远一些的地方呢?叫这些三毒余孽抢了先机,用武灵真君的身份来坑害乡里暴敛钱财,不光要金银珠宝,还要害人全家。

  像这个小九,或许已经没救。

  “你的鞋子上有人骨。”罗平安早早察觉到,就在昨天夜里,把这对师徒带到海东村的车夫已经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也猜得七七八八,“那应该是车夫的颅骨面骨,还有一些粘稠胶膏,应该是眼球破裂流出来的玻璃体,你杀过人?”

  小九不予理会,偏过脑袋——

  ——他不想说假话,只要扯谎就得受苦,胸腹处的气穴疼得他呼吸困难,也不知道这个先天武士哪里学来的点穴法。

  看起来小九好像没说什么,其实已经把话说完。

  罗平安叹了口气,他本以为这个半大的男娃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是小九自己说的——

  ——只有十七岁,刚刚引气入体,恰好是灵根觉醒超凡脱俗的时候。

  得到灵能以后,在谢博丞师父的引导之下,小九自然而然变成了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教徒,这才不到半年吧?或许只有三四个月?

  从关押奴隶的铁笼中走出来,解开了镣铐枷锁,从买来卖去的畜牲变成人,迫不及待的要把凡人也变成他眼里的畜牲。

  吴家人的女儿受害,这小子学得非常快,要借吴夫人救女心切的弱点讹钱,总是给这户人家一点希望,能长长久久的榨干每一滴油水——有人来点破这件事,哪怕是凶手已经认罪,小九依然不罢休,谁挡了他的路,谁就得死。

  谢博丞已经把这个奴隶养成了一头不怎么听话的野兽,他吃过人肉喝过人血,一脚踩碎了车夫的脑袋瓜,没有半点悔恨的意思,甚至不想解释什么,好像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他的三昧戏法不过关,应该是以火灵根构筑十二正经的主要真元,还没有开窍,能借招魂铃和骨粉磷火做一些简单的呼魂仪式,至于控制异鬼的能力?那肯定用不出来,他有招魂幡,也只是把寄存在招魂幡里的鬼怪放出来——呼魂算抽奖,得看这些灵能触媒喊来的日游妖灵有多少能耐,招魂幡就不一样了,是邪教徒精挑细选以后寄存在法器里的猛鬼。

  太乙玄门的前辈,玉清真人修行天魔解体法,也会一些简单的呼魂术,可以用这种起灵仪式来召唤死者,有不少佩县巨富举办丧事,不惜花费重金找到玉清真人来帮忙操持,儿女子孙总是焦虑,因为不知道死鬼老头有没有藏遗产,要玉清真人把灵魂喊回来问个清楚——死了太久,死得太远,就喊不回来了。

  邪教徒在战场上收集来的骨粉大多是官兵的遗骸,这些战士生前或勇猛或怯懦,死后依然能保持一部分战斗意志,可以变成呼魂法术创造的邪灵保镖,全凭一把阴火维持着灵体,施术不能超过三昧射程的极限,根据邪教徒的灵能修为和真元储备来决定灵体的持续时间。

  有了招魂幡以后,邪教徒能把呼魂术筛选过后的优良灵体保存下来,把它们变成器奴——如果说器灵是AI小助理,能主动控制法器,那么器奴就是关在硬盘里的一堆数据,只能接受主人的命令,接受训练反复改造,按照邪教徒的心意,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也有XP奇怪的邪教徒会让招魂幡里的灵魂喵喵叫,假装那是一个兽耳猫娘。

  为什么要把妖灵称作日游妖灵?

  一般来说,灵体这种东西再怎样强大,阳光也能克它害它,修行人来到元婴期以后离开身体,可以日游四方,偶尔还有一些恶趣味的修士能够入梦捣鬼,钻进某个皇室公主的身体里,在梦中幽会——但是长久受到太阳直射,没有血肉的支持,脆弱的元婴跑得太远,离开地肥太久,就会彻底变成游魂野鬼。

  与肉身断开联系以后,这些元婴只得找到合适娘胎,再次转世为人,有机会破解胎中之谜,能赶在真身停功假死腐烂发臭以前跑回去,那是不幸中的万幸。要是实在倒霉,只能找到飞禽走兽来夺舍,中了六合彩头奖的狗屎运,附身野狗爬回仙山,最终找到本尊血肉也不是不可能。

  三毒教的法术可以让害怕阳光的鬼怪亡魂在白天作祟,这才是他们厉害的地方,经过数千年的变迁演化,本来只能在夜里作法,暗搓搓的扎草人念邪咒,还要辛辛苦苦收集受害者的皮肤毛发当做灵媒仪式,那套邪法效率实在太低了——如今的三毒教,入门炼气弟子少说有五鬼护身,在凡人眼里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换句话说,现代社会哪个地产商要做风水,与他叫板竞争的商业对手莫名其妙的发病,楼盘施工不断有新的事故发生,办公楼深夜十三连跳,鬼怪没事夜里四点四十四分打四个电话,把他家里电器全搞坏——这地产老板说自己是三毒教徒,有五六茬亡魂护体,在普通人眼里那可不得了,哪个斗升小民敢跟这种魔头斗?

  三毒教的大部分敛财业务,正是依靠这种无声的暴力。福禄寿三位魔头传播的教义,办事的手段,绝不会帮助凡人顺利生产创造财富,而是利用这种暴力讹诈,得到群众的支持,两仪盟也有类似的操作。

  陆远曾经找到药不灵谈合作,想借三毒教的名义,设伏杀死罗平安,这是养寇自重利益互换。

  三毒教得了名声,恐怖组织又完成了一个重要指标,佩县乡民要跪拜新的邪神。

  两仪盟终有安宁日,杀了四象盟派来的武灵真君,再去重新商议地税,找到新的妖王签合同,一鱼两吃。

  ——如果罗平安挺不过这一关,那么只有太乙玄门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如今的海东交界地,就是曾经的燕子巢平原,如今的喜鹊河,就是曾经的王母江。只不过这里要更恶,更毒,不光妖道凶狠,乡民乐意助纣为虐,借来武灵真君的名望,得到乡贤地主的支持,家里没了土地神,要找到一个新偶像来拜。

  来到村东口磨坊,罗平安依然扛着小九,毫无保留不做掩饰,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里。

  那个冒牌货武灵真君还是和和气气的样子,眼角余光瞥见小九的狼狈模样——谢博丞心中一惊,与徒弟有九成九的相似,第一轮神念扫过罗平安的躯壳,第二轮再用三昧来摸根骨,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是个普通人么?先天境界的武士?

  谢博丞捧着善信姑娘的小手,嘴巴也不利索,难以一心二用。

  本来他去拿捏磨坊旁侧水井里的麻绳,要呼唤日游妖灵帮忙作祟,在这善信身上搞出一些伤口,再用黄符丹汤治一治,这除魔驱邪的仪式走完,就有六两六白银救命钱塞进纳贡箱,遵照武灵真君嘱咐的流程,家属去磨坊里与后土娘娘谈谈心,把香火送去香炉里。

  “啊呀!”善信姑娘的胳膊裂开一条血淋淋的伤口——足足有七寸,从掌骨蔓延到胳膊去!

  谢博丞脸色苍白,招魂铃喊来的鬼怪突然受惊,好似吓破胆的野狗,在善信胳膊上狠狠撕开一块肉,吃饱喝足就往磨坊外的山林方向逃窜!

  “妖孽!妖孽!你敢?!”

  他处变不惊,从须弥芥子中唤来针线杂什,使唤缝僵尸医异鬼的手法,穿针引线迅速止血,再下血本往这姑娘家的胳膊抹了一层金肌玉骨膏,这单生意算是倒赔出去六两银钱,没有一分可挣。

  在平民眼中,似乎是武灵真君发怒大吼,把一股妖风邪气逼走,鬼怪吓得惊惶逃窜,缝合皮肉涂抹药液的手法出神入化,善信姑娘也不疼不闹,在场有百多个人,从里到外掀起振臂欢呼的涟漪。

  有了村民支持,谢博丞松了一口气,把姑娘送回家属身边,也没有多要一分钱,不想和这些泥胎贱种讨论用药成本,只怕浪费口舌空耗时间。

  下一位善信前来问话——

  ——武灵真君却不救了,生意暂时不做了。

  谢博丞:“您请等一等。”

  善信有些生气:“我等了好久啦!伏魔道君!我等了好久呀!”

  谢博丞的态度强硬,三昧戏法施加压力,按住了善信的两肩。

  “请您等一等,请!”

  妖道使唤隔空取物的手法,拨开两侧人群,罗平安终于有机会走进来。

  众人看清这外乡汉子,还有他肩上的玄风童子,那是浑身污血杀气腾腾,都不由自主退让三分。

  “这位小友,为何伤我太乙玄门真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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