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远村镇的乡民要春耕,田产怎样耕作,一户人家在仙人的帮助下能收获多少粮食,这些事情不是地方司农说了算,而是小刀会的山字门学徒说了算。
那么人们就不会认为镇长乡长是父母官,自然而然把武灵山小刀会的战士当成父母官。
如果县衙不是讲法律的地方,它没办法查清楚一桩杀人案,或有贪污受贿包庇凶手的县官在吃人肉喝人血,与土地神一起堵住乡民的嘴,伸冤无门的人们找到屏山团的战士,就有带着占卜仪的侦查员来,用呼魂术喊亡灵作证,乌鸫国给不了老百姓一个公平,武灵山却可以——那么不用太乙玄门证明什么,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的人们,早就认为武灵辖区就是他们的家,一个更好的新家。
这些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它们是陈富贵破冰的关键武器,小到乡下邻里之间的鸡毛蒜皮,大到白帝城最近发生的贪污要案,只要敌人做错一件事,陈富贵就能得到新的合约,得到更多的支持,得到营商搞钱的权力。
这也是昂撒小子老家的生财之道,当一个地方环境动荡,常常发生战争,官员贪污生意难做,那么资本自然会流向和平安定的地方,哪怕这个地方没有官方批文,也会有各行各业的人来帮忙,要武灵山主动帮扶他们赖以为生的事业——钱会主动做出选择。
为了保住仕途,乌鸫国的地方父母官要来求陈富贵,看到其他地区通过仙凡合作的方法得到了更强的生产力,别管两仪盟的圣诏书怎么写,这些远离上党城管辖的县太爷自然会想出办法,可以用十几种外交辞令绕着弯来写合作文书,可以在县衙增设换皮作坊,把农田矿产当成营商主体打包转给武灵山——要再隐晦一些,应付上党城督查灵官的手段层出不穷,小刀会的学徒都能变成本地人,伪造一套族谱,改头换面成为地方乡贤,这些东西就是太乙玄门仙人的祖产。
本来一亩地年产八九十斤粟,有武灵山的假灵根帮忙,换了三季好种,增产十倍不止。
县官一年三十税一,胆子大一些的敢三十税五,往乌鸫国审理最严苛的军机大臣那里报军粮,那也是五倍十倍的增长,余下的粮食都进了武灵山的库房——地方官可以吃饱喝足满嘴流油,老百姓安居乐业,圈里的鸡是两百天出栏,现在喂饱了还能选出四十五天长大的好种。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种力量带来的连锁效应,那就是地方团练带头造反,本来是县官的爪牙,是衙门捕快的兵器教官,带着三朋五友十里乡亲——不用小刀会来劝说,只要县官敢拦着他们发财,第一个要死全家的就是县官本人。他乖乖合作,哪怕头脑发昏贪个三成都算清天大老爷,乌鸫国王要秋后算账砍脑袋的时候,估计遗孀都有人排着队去照顾。
仙人要下凡呀,这好事情别的村都占了,土地神要投武灵山,两仪盟也管不了。
要是乡贤村霸再来拦路,舍不得旧时代奴隶主的身份,自下而上的恐怖民意根本就无法阻挡。
早在陈富贵初到佩县,与傲霜长老下地耕田,得到一些两仪盟的天价粮种,早就预料到了今天——他们不必走一条更远的路,这财富本来就属于所有人族人类,只不过永福钱庄把它变成了霸权,用来控制北辰部洲,变成拷打北辰众生的鞭子。
“你也太辛苦了...”罗平安感叹着。
到了大集市,陈富贵一刻都停不下来,他与佩县地方的盐铁审理一直在说话,一直在说话。
审理是个年轻人,与璇玑星兄弟俩年龄相仿,二十五六岁的读书人,脸上却挂满了愁容。
“仙人,仙人,我近些日子总是坐立不安,睡也睡不好,水渠修好以后,要建造海盐场地,这些取水用水基础设施造完,器灵伙伴们帮忙运送物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小刀会的仙家干活麻利,就时刻要去催促采购,布帛滤网和盆皿锅釜,铜铛铁铛都要亲自去照顾,否则我怕这个中间人吃里扒外,要害了佩城的银库,三个采购家里买了什么新衣,换了什么马车,我都要去看一眼,都要仔细想想,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哩?”
富贵抿着嘴,一副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样子。
审理愁眉苦脸的:“总管你光是笑,能给个好办法么?”
“你怕他们当贪狗?”陈富贵问。
审理立刻否认:“不敢说的,不敢说的,怎么敢明着说呢?赶走了伙计,这些事情我要亲力亲为。每天要跑那么多地方,招来的新伙计又不放心,仿佛这个职位就是要吃人,贪狼星在等着他们伸手...”
“我有个办法。”陈富贵低声说:“你找到铜铛铺,与老板讲这个事情,不要责怪他,和他说点好话。”
审理起初听不懂:“什么意思呢?”
陈富贵:“既然你怀疑他,他给采购人送钱,要盐场包下他的生意,只用他造的铜铛来煎熬海水。你和他坦白,佩县有多少钱,要买多少铜铛都说清楚,他要是和采购人谈不拢,佩县的海盐场地要换一个铜铛供应商,这个老板觉得生意要黄了,认为采购人实在贪得无厌,你也没有脑力和权力,想不到好办法来处置这些人——你就让老板用银子给铜铛铸一条腿,你收了他的钱,帮他解决这个事,把这条腿送到县官桌上,再让县官把这条腿送去州府,有人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的权力比你大,胆子也比你大,脑子也转得比你快。当你没办法处理这些问题,要么往上送,要么往下推。”
“哦!是这样?”审理恍然大悟。
陈富贵:“盐铁产业翻新基建,有那么多的东西要买,要你亲自去查,这不得累死你?但是要这些老板闹到县衙,主动举报买主,他们不敢的,以后他们名声坏了,佩县官府里没有人敢找他们做生意,偷偷送你这些银子,是觉得委屈,让采购人贪了还不如直接给你,这样做反而心安理得,很奇怪吧?这个观念一时半会改不了,或许要很久很久才能扭转。”
“这...”审理有些为难,他还年轻,不懂这些潜规则:“总管,我若是收了这些钱,岂不是鼓励这个铜铛老板交钱办事?他能走后门?”
陈富贵:“你把贪狼星迷魂的贪狗送进大牢,县官转头还得给你一笔奖金,按规矩办事就好,不要徒添烦恼。再者说,武灵山不是国家,武灵山只是一个宗门——他们贪的是佩县的钱,乌鸫国王要杀他们的头,你掺和进去干什么?我知道你害怕,放在以前,这种事你敢开口,挡了人家财路要死全家的喔。”
“我也是...我...”审理再不好继续问下去,他本想着说,自己是乌鸫国任命的朝廷官员,可是现在要武灵山的开府总管帮忙。
他整天胆战心惊,就怕手下不争气,带着他一起连坐,可是讲起这些事,审理小哥也不知不觉中以为,他就是太乙玄门的一员,是开府总管身边的助理,这种心态变化几乎是潜移默化的。
这计策确实好用,比起亲力亲为,倒不如让供应货品的老板来帮忙一起审理。若是这些采购人贪得无厌,有两头通吃的时候,供货老板受不了盘剥,自然会通过这种方法来喊冤,明面上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意。
“还有这种招的?”罗平安瞪大了眼睛,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陈富贵:“你比我早出社会好几年,我的师兄,成熟一点...”
罗平安:“我都是单干呀!送外卖跑货拉拉,出一份力挣一份钱,哪儿想过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
“在我老家,史密斯专员买一台咖啡机都是天价,合作伙伴配合洗钱,向国会讨要军费的花招层出不穷。”陈富贵摇了摇头,好像没眼去看:“要怎么查呢?估计反贪局都和专员一条心了,哪儿经得起这种诱惑?不说了不说了,带你去看点拉血压的——也有我解决不了的问题,要你这个泥塑偶像亲自出马。”
大集市往武家庄去,武灵山的两位领袖挤进密密麻麻的人流里,富贵的形象很好认,乡里乡亲喜欢打招呼,却没有上来攀谈——这位行政总裁给人的感觉过于接地气。
至于武灵真君,换了新肉身以后,人们几乎认不出他,有些年幼的小孩子似乎认出来,也不敢上来相认,蹲在黏土小玩具摊位旁边,抓着半狼陶像咿咿呀呀的喊着。
罗平安很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跟着奶奶一起到乡下赶大集,买小黄鸡回去养。
那时候一个暑假过得很慢,他在山路疯跑,赤着脚踩进水稻田,往山丘上看,爷爷的坟头就在半山腰,每年都要砍倒松针和杂草才找得到扫墓的地方——
——富贵说得没错,他们虽然没有回家,但是家正在飞一样的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