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屏山六组的战士们听到了极远方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那是宝萍仙尊大胆示爱的怒吼,好像一切都清晰明朗,好像在这片险恶狠毒的黑潮天地之中,本不该有这儿戏胡闹荒唐演出——
“——指挥官!”
六组的侦察兵挂在一片浮木上,他们在双月峡湾的浅海区域漂行,被海浪来回拉扯。四位组员自身难保,难以计数的异鬼矗立在岸边,不一会就看见山石开裂,海浪又卷起一片行尸走肉,带着这些失魂落魄的邪恶孽物坠入海底。
“指挥官!咱们能活下来吗?嘿!指挥官!”
侦察兵是个姑娘家,本来是乌鸫国灵鸟城老贵族家庭里的掌上明珠,白帝城自由贸易区建成以后,跟着家族一起入乡随俗,成了移民潮里极少数读书认字的文化兵。
她的名字叫尹成双,也是屏山战团众多战士们眼里最需要保护的小妹,是斗六仙洲肤白貌美的城里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乌鸫国皇城根儿的地主小姐要跑到武灵山的军营来体验生活。
“指挥官!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五六十米外,屏山六组的指挥官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这位精英兵来自佩县武家庄,名字叫简书豪,二十七岁。
作为冲锋兵班组的决策单位,豪哥其实更想在蓝天驰骋,却没有资格爬上妖禽的鞍具,在体测环节就被刷下来了——原因是书豪小哥难以适应假灵根,前后经过三回移植手术,身上留下了太多伤疤,在低气压环境中高速飞行,疤痕会变成身体的累赘。
除了这些手术伤疤以外,简书豪的后脊还有二十多道疤,都是佩县地方的乡贤用鞭子抽出来的旧伤,这些旧时代的烙印依然在诅咒他,使他丢掉了成为航空兵的宝贵机会。
此时此刻,豪哥踩在一条砂石构造的凸岩道路上,小心翼翼的保持着平衡,半个身体都浸在水里,搂着好几百斤的移魂法剑,根本不敢分神。
真武伏魔道君在庇佑他,在保护他。使硫陈地界碑附近的青葡园地区安定下来,他脚下的狭窄道路,是一条条通天大道构造出来的稳固地基,这些浅海地区的山石都变成了罗平安的土木工程材料,当青葡园的滩涂开裂,它要逐渐远离无名村取柴林,武灵真君借来豪哥的肉身——持续不断的运转九寰功和宝塔功,在水下搭起石梁,用珊瑚礁填充海床裂隙,勉强能够维持着方圆五六百米的海床结构,更远的地方罗平安就照顾不到了,他的残魂也只能做到这些事。
“指挥官!”小双依然在喊话。
入夜以后,异鬼越来越凶悍,王宝毁灭怒江灵脉的计策可谓歹毒到了极点,灵网跟着支离破碎的大地一起报废,深入黑潮地区的战士们也无法互相联络。
“我听到了...”简书豪声音虚弱,半跪在凸岩大梁,移魂法剑成了借力点,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把肉身借给武灵真君当做施法道具。
先天一炁顺着豪哥的两条腿往凸岩深处蔓延,它们牵扯藻泥灰搬运玄武岩,把松软的沙土往新生的裂隙中填埋,如此循环往复移沙造山。
声音很难传到五十多米以外的地方,小双越来越急切,但是立马有人拿来接力棒。
六组的攻击手喊道:“指挥官说,他听见啦!”
“听到了!听到了!领袖他没事儿!”驾驶员的声音就在不远处,还带着呕吐的杂音,似乎喝了一肚子海水。
战士们保持着微弱的联系,在这接近一百七十米宽阔的裂口之中,在浅海里吊住了一口气,没有被异鬼撕碎,也没有被大海吞没,始终都有一道金光在海床附近游移。
“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小双大声叫唤着,搭在浮木上的手臂紧紧攥住了望远镜,一会儿看向指挥官所在的方位,一会儿又往十六公里外的屯门地区眺望:“指挥官!咱们还有救嘛?”
攻击手是个晦气人,讲出来的话也狗屁不通——
“——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久了,我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动!我要变成僵尸!”
“那不是瘟毒!”驾驶员小哥提醒道:“大民!你比我壮多咯!我们都吸了一肚子邪气,要变僵尸也是我先变——你这个症状是失温,腰腹痉挛带来的错觉。”
更有知识更有文化的驾驶员说出了正确答案,他们没有战死,也没有变成异鬼,或许要冻死在这片冰冷的海洋里。
“我好生气呀!”小双嚷嚷着:“太弱小了!实在太弱小了!为什么这些仙人举个手,吹口气!咱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要慢慢死掉了!”
简书豪:“你怕死吗?小姑娘?”
尹成双:“我不怕!我只是怕拖后腿!你怎么样了?指挥官!”
简书豪:“我不知道,海水好冷,我得跪着才能抱紧宗主的法剑,它好沉重...”
尹成双:“把它给我?我拿得起么?你送得过来么?”
紧接着便是沉默,没有人再主动说话。
极远方的三尊法天象地依然在角逐厮杀,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殴打,王宝的血条长的可怕,举两仪盟至尊宗门之力塑造出来的巨人,它的生命力过于强韧了。
从海床传来沉闷的震动,下一波海浪拍打在战士们脸上,他们连呼吸的资格都要被剥夺。
小双好不容易吐干净肚子里的水,她先是跟着浪头一起冲上三四米的高度,再一下子狠狠砸进水下,多亏了大釜乡练兵的泅渡训练,她能死死抱住浮木挣扎,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为什么?!指挥官!为什么呀!宝萍仙尊在说什么?她好像在求亲?多荒唐!明明是刺刀见红的时候,仙尊讲起这些事,我听着好难受呀!中原的神仙都是这样么?”
灵鸟城的大小姐憋了一肚子火,她实在太弱小了,参与到屏山六组的任务中,心智也要逐渐崩溃。
她不能理解这一切,好像这些仙人在玩一种过家家的游戏,蝼蚁在沙子堆砌的城堡里仓惶逃命,可是这些掌握了天地之力的神灵,竟然还在有说有笑的谈婚论嫁,随手推过来的沙粒就变成蚂蚁眼里恐怖的灾难。
没有人应她,本来苦中作乐的攻击手,实事求是的驾驶员,这两个战友都没有扭转命运的力量,没有领袖气质,他们的精神能量难以辐射到伙伴身上。
“就得是这个时候!”简书豪的笑声从极远方传过来:“就应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就应该是这样!姑娘!来吧!来吧!”
“没什么好顾虑的!这里不是乌鸫国的皇都,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我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领袖一直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我能感觉到!”
“战士出征以前,要是有什么话来不及和倾慕的爱人说,谈不清楚讲不明白,如果战死了,做鬼也会后悔呀!”
小双恍然大悟:“这样的嘛?!指挥官!?”
豪哥:“就是这样!”
小双:“合道仙尊喜欢咱们的传奇英雄么?”
豪哥:“不在这个时候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变成那么大的巨人打来打去!谁能活到最后呢?我才不要把这些情话带进坟墓里!”
小双:“那我也要说!指挥官!我喜欢你!我好像很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攻击手暂时陷入了癫狂状态,失温症使他大脑缺血,心率过慢。
豪哥:“真的吗?!”
小双:“真的!真的是真的!说真话做真人!”
屏山六组的驾驶员不知道说什么好——
——冷冽的寒风卷来一片冰花,暴风雪似乎要来了,但是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