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轮运兵载具越过滩涂,冲下陡坡——滚滚烟尘之中显现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战士。
驾驶位的鼠头人摘了防风镜,这玩意已经沾满了泥点,看不清任何东西,这位小司机的尖爪扣紧方向盘的橡胶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操持转向机,要拼尽全力征服这条烂路。
“甘子昌!你知道往哪儿开?!”屏山二组的指挥官抱住头盔,这位敢死队的冲锋兵面无血色,吸了太多太多黑潮邪气——
——他的脖颈大筋变成一片紫红色,往脸颊去的血管也开始发黑。
“天知道!总得接着逃吧!”甘子昌大声嚷嚷着,连绵起伏的复杂山路继续往伏蛇城延伸。
周边的卫星村镇好像没有一个活人了,具体来说,屏山二组与这些聚落中的生物近距离接触以后,要亮出武灵真君的移魂法器,借罗平安的三华变化当照妖镜,在这个瞬间,本来还算友善的村镇居民,全都变成了披着螺壳的行尸走肉。
被甘子昌高高抛起的防风镜落到山野树丛之中,就看见密密麻麻的黑影紧跟其后,尖爪踩碎了防风镜,尽是一些移动速度极快的狼犬战兽,它们本来是伏蛇城鼓楼镇地方的护院犬,结果移魂法剑的灵光照过一遍,全都变成身长八尺的畸形怪兽。这些狼犬的头脸已经完全消失,就像一团紧致结实的铁锤,喉口到肚腹裂开六排尖牙,落进这张大嘴的食物要经受重重咀嚼,送到消化腔室里,吸收地肥的效率肯定高。
“他妈的!他妈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甘子昌躲开拦路的杉木,这些巨树起码生长了千年。
伏蛇城周边尽是这种年代久远的古树,稍微一个不注意,这台越野车要带着战士们一起粉身碎骨,再看身后紧追不舍的战兽怪胎,纤长的趾爪在林地中刨土啃泥,纵跃飞跑的姿态好像插上一对看不见的翅膀!它们太快太快!
“准备战斗!”攻击手从车架中站起:“刘康!你看住我!”
同在后排的伙伴收起占卜仪,从侦查状态回到紧绷的格斗援护姿态——
——从须弥芥子之中取来一块铜锣形制的厚实小盾,拔出一尺半长的猎刀,这是小刀会战士的标准格斗装备。
“蒋胜!它们有多少?!我看不清!我的三昧不够远!”
沙哑的声音之中透着恐惧的颤音,灵鹿保险的火焰已经快要烧到眉毛。
“有十六个!或许更多!”攻击手填弹待机,乾龙一式已经准备好了:“还不够近,组长!你能战斗么?!”
副驾驶的屏山二组的指挥官脸色依然苍白,吞下祓魔净灵散以后,肚子里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血肉在互相打架,有虫子在皮肤里蠕动着。
他毫不犹豫,让出武灵真君的移魂法器,把这至关重要的宗门重宝交到通信士手上——
“——六郎!你拿着它!为屏山小神仙指路!”
曹章是家里的第六子,通过选拔植入灵根,来到屏山二组成为通信士,本来做布线员的工作,偶尔也要兼职司机,没有多少作战经验,这次远走东北赶赴伏蛇,严格意义上是他的第二次作战任务,此前只有北辰部州的治安战斗,与两仪盟留在西北各地的土地神作对。
“我?!”
曹六郎看到这一百五十多公分长,三寸三宽阔的赤铁重剑,他几乎难以理解,也不敢想象这代表着什么。
这是责任,是扭转战局的武器,在这片氤氲黑气之中照亮前方道路的镇魂明灯——
——对于低能级的灵能者来说,它实在太重要了。
“别傻愣着!孩子!踩紧油门!”甘子昌吼叫着,这头鼠鼠能爬上屏山二组的车已经很不容易了——它根本就踩不到油门,坐在曹六郎的大腿上操持方向盘。
屏山二组剩下的三位战士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通信士没有多少作战经验,需要武灵山的土地神来驾驶这台暴躁的机器。
“就是你!只能是你!”指挥官昂首挺身,与攻击手组成了两百六十度的射界。
真武剑落到曹家六郎的手里,暂时与武灵真君断开连接,车头前方的泥泞道路突然涨起一片汹涌浪潮,他们从乱石滩涂冲进了小蟠龙的急流之中,被这诡异的幻觉包围了!
身后紧追不舍的战兽狼犬也披上了一层憨厚可爱的外衣,这些怪胎变回了膀大腰圆的护院犬,有一条黄狗冲得最快,朝着车尾飞扑过来!
“砰!——”
攻击手的枪口冒着青烟,打出一团焦烂的紫色肉泥,幻象消失了短短一瞬间,紧接着便是第二头怪兽咬住防滚架的钢梁!要钻进来!
“砰!——”
指挥官的掩护射击足够及时,他们配合得当,填弹动作清晰流畅,推弹入膛的声音总是恰到好处,要提醒伙伴——轮到你开枪了。
“砰!——”
“砰!——”
“砰!——”
从援护者的弹袋里飞出三枚黑风云爆弹,经由这三位作战经验丰富的灵能者精细操控,在湍急的溪流幻象之中塞进战兽队伍,特地等候了一会儿。
药柱引信冒出夺目的光焰,紧接着曹六郎感觉后脑生疼,叫指挥官按住头盔往座舱带。
“轰隆!——”
尘晶雾霭之中飞起一头重伤濒死的猎犬战兽,它失去了一部分肢体,恰好跟着魔鬼同伴的残肢一起往战车方向飞滚,这伤痕累累的恐怖肉身钻进车笼,往攻击手一侧疯狂的扑咬!
铜锣盾轰在它肩头,肥厚且油腻的筋肉绽开一团诡异的水波纹,它歪着身体,血液喷到攻击手的脸上,几乎把攻击手变成了一个小红人——
——猎刀砍开它头脸,从伤口中钻出一颗独眼,看清了车上负隅顽抗不知死活的软弱人族,这头畜牲竟然长出两张嘴来,笑嘻了。
只不过没有笑多久,甚至没有笑过三秒。
车座后排的兄弟心有灵犀,在强敌登车的那一刻,攻击手换上了格斗装备,几乎与援护兵同时持盾挥刀,眨眼的功夫就砍断了眼球的结缔组织,砍开腹腔肋条,顺着尖牙利齿的脉络去分解肌腱——他们的领袖知道怎样杀死怪物,拿着战兽的活体标本,手把手的教导他们,该如何切开这些筋头巴脑肉!
改变武器装备,转换作战姿态,炼气或筑基的力量远不止是两仪盟想象的那样羸弱——屏山二组的杀伤效率高得可怕。
这台战车是他们的腿,他们的铁衣,乾龙一式和尘晶爆弹就是屠魔神剑,旧时代小刀会的金锣和猎刀,真武诀和金刚功是他们保护伙伴的手段。
一个筑基去面对天魔衍体,回想陈飞虎这个玉衡派的外门弟子,也要被一群异鬼追着跑,受了咬伤抓伤或许就要变成新的僵尸,只能变成战兽肚子里的小零食。
可是现在有三个筑基,一路开进野狼山大峡谷,曹六郎不敢回头,听到身后枪弹爆炸,他终于和武灵真君建立起微弱的联系——
——再一次,真实的世界撩起了神秘的裙角。
后方石滩之中,十六头战兽的血液汇成了一条小溪,到处都是焦黑腐臭的肉块,还有更多的,更多的行尸异鬼从山林里飞跑出来!
甘子昌骂道:“他妈的!原来一直在绕圈呀!难怪甩不掉!”
地势复杂的山谷滩涂好像迷宫,伏蛇城为了抵御极北的寒气,特地选在一片低洼地,沿着怒江大裂谷建城,起起伏伏的山区有多重岔口,有地势高低接近一百六十米落差的蜿蜒坡道,只要蜃气稍加引导,造出几颗巨杉拦路,行车路线就像鬼打墙一样,绕着伏蛇地区的山野转圈。
“好像被包了个圆!”攻击手喊道:“六子!请神上身!”
越来越多的异鬼从裂谷的岔路拥过来,车头往异鬼队伍猛冲,前铲刨出一条血路,甘子昌也变成了红毛鼠——它牙关紧咬,只能选择行尸最少的岔路当突破口。
“指挥官?我要呼唤武灵真君么?”曹六郎看向组长,又想把剑还回去——
——他几乎被赤铁重剑压得喘不过气,战剑足有五六百斤。
“我们能保护好自己,列兵曹章!”指挥官眼神清澈,语气严肃,确保身后的异鬼难以跟上运兵车,没有战兽跟来,他依然保持着高位待机姿态,把乾龙一式染血的灵石透镜瞄具给取下来,接着说道:“握紧它,它能保护你。”
哪怕没有神灵显圣法来呼唤武灵真君,只要紧握移魂法剑,异鬼带来的瘟毒诅咒都会慢慢消散,它的灵光能够破除一部分幻象。
屏山二组的指挥官把它交给曹六郎,因为这小子是队伍里最需要保护的人,真武伏魔道君留给战士们的礼物,不是争军功抢人头的道具,是锄强扶弱救死扶伤的至宝。
“指挥官!你比我更需要它!只要把宗主喊来...”曹六郎眼神失焦,看到组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不争气的眼泪混着污血一起往下巴流淌。
“我取走一部分罗平安的力量,他就少一点真元。”指挥官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坚定:“我们的领袖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比我们更需要灵能,除非队伍里有伤员丧失战斗力,没办法互相策应,没办法互相援护,剩下的子弹和爆炸物能把我们带回屯门,拿着它,握紧它,孩子!感受它带给你的力量,很快你就会和我一样——你不会感到害怕,更不会因为这些异鬼和战兽而流泪,该害怕的是它们,它们应该怕我们,它们应该流泪!”
“哐当!——”
又是一波异鬼拦路,前铲缺了一角,失去了破土开路的武器,有不少肉泥碎骨夹带着砂石冲进战车的底盘,飞到发动机的进气格栅,挂在蚕丝滤网上,阻碍了引擎的进气。
甘子昌吐出一块僵尸肉,鼠鼠的鼻孔早就堵得严严实实,要张嘴呼吸结果吃了一口屎——
“——操!她不行了!这泼妇要不行了!”
“谁?!”曹六郎听不懂。
“带着咱们飞跑的大美女呀!我说的就是她!”魔鬼的血液侵蚀着甘子昌的大脑,它对这些运兵车爱得深沉:“听到拉缸的声音了么?本来她的嗓子不是这样的!她在卖力叫床的时候就像一头小野猫!现在这破锣嗓子和黑风大王是一路货色!她跑不远了!兄弟们!”
“有好多!好多!”攻击手看清了伏蛇城乡野官道,移魂真武剑能点亮方圆接近一千八百多米的范围,与罗平安如今的神念感应距离相近。
他们回到了伏蛇城附近,也是白月魔王的产房之一,这座人类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魔鬼的胎盘,随着运兵车的移动,移魂剑靠近城门,城市里来往走动的官兵立刻现出原形,出入城镇的车马变成金铁耦合血肉缠绞的诡异战兽。
“我的屏山大圣父亲呀!您泉下有知就保佑保佑我吧!”甘子昌乌溜溜的小眼睛里尽是绝望之色,本来抓死了方向盘,趾爪颤抖也要不由自主的松开。